扶苏第一反应居然是父皇怎么没提燕国……
思考了一会,扶苏不确定道:“父皇是认为,我们日后会遭遇一场和六国一样的危机、而这危机,恰好是由这场改革带来的?”
嬴政有些怅然,他想起了李缘那个时空中的秦朝。
那个秦朝强大吗?
毋庸置疑,起灭韩战争时的秦国,之所以敢彻底灭了韩国、不仅是因为时机已到,也是因为当时的秦国军力过了六国总和、不怕联军再来——其中郭开和后胜有大功!
那个秦朝先进吗?
当然先进,他在技术和制度上都走到了华夏前列,也正是因此,他才能最大程度上挥秦国的国力、吸引大量六国的失意士子们来秦奋斗,最终吞并天下。
可他的这些优势,只是存在于那个战国时期。
当天下统一后,这曾经引以为傲的秦国制度,却成为了拖垮它的最大原因。
老秦人之前可以忍受严刑峻法,是因为可以随着战争给他们带来福利,有物质上的获得,才填补了他们心理上的憋屈。
可天下统一后没有战争了。
此时不仅无法随着战功而获得土地或封赏,还要满足朝廷那日渐庞大的徭役——换你你反不反?
如果只是庞大的战争产业相关人口,秦始皇兴许还能够找到办法解决,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那大量的工程中也未必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他动作太急了而已。
可那个秦朝最大的问题并不仅仅只是有这些人口,而是他整个制度上都没有改变过来……
一个国家制度的建设不是一朝一夕。
但制度带来的毁灭,却只要三年就能毁掉一个国家。
嬴政以一个比喻的方式,把那个秦朝说给了扶苏听。
“如果你是一个老秦人的百姓,天下无战事后却还是严刑峻法,但朝廷不仅没有办法给你们更多的土地和赏赐,你还在边关服役,就要你的儿子去参加某项摇役,当地还可能有贵族随意欺压留守的家人、不只是心怀怨恨的六国贵族,就连秦国贵族也因为天下和平而堕落腐化,严刑峻法只是对你们百姓来说,对贵族却形同虚设,面对这样一个国家和朝廷,你怨不怨恨?”
扶苏抿了抿嘴。
正当嬴政以为他是感到悲哀而沉默时,扶苏一句话给他干懵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皇帝简直该凌迟处死。”
嬴政:“……”
嬴政搓了搓脸,仿佛也就此搓掉了尴尬。
“可是父皇,这只是一个故事,就算它无比贴合现实展逻辑也只是一个故事。”
扶苏说:“现在的秦国没有那种内外交困的局面,您也让百姓们知道了朝廷会为他们做主,我们已经走上了除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外的第三条路:上下同心。”
“这种局面下,什么困难是能难倒秦国的呢?”
嬴政只是微微一笑,他知道,在某个时刻,他、也曾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后来啊,现实让他伤心了。
“真的没有吗?”
嬴政反问道。
扶苏仔细想了想,脸色有些异样:“您是担心,皇族内部、或者说统治阶级内部的堕落?一如您说过的那个故事中的大一统王朝内的贵族?”
嬴政点了点头。
到现在为止,高层大部分人包括自己这个皇帝、萧何这个廷会官、那些向自己投诚的贵族,没有一个人是真的把百姓当成和自己同样的人来看的。
他是在拉拢、厚待、关照百姓,也愿意为了他们的利益大刀阔斧的改革。
但说到底,他心里还是对自家的高人一等认可的,他想要嬴家永远是皇族,他认为嬴家的血脉比普通百姓要高,他依旧不认为人人平等。
萧何只是在遵循自己的命令,只是认为如此厚待百姓可以让国家更长久,只是认为自己和扶苏是明君。
至于那些贵族,他们只是觉得跟着自己有肉吃、不会有危险、依旧能在改革后维持他们的地位。
这样的一个国家,朝廷和百姓的互信全维系于皇帝一个人身上。
一旦皇帝背叛了,那么这条路就走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