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耀当下有了明悟,旋即开始写他的一万字感悟。
不过没有立刻开始写。
他找了一张书桌。
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料,普普通通,桌面上还有几道刻痕,像是有人曾经在上面算过什么公式。
他把书桌搬到窗边,让光线从侧面落下来,不刺眼,正好。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叠信纸。
白色的,带着淡淡的竖纹,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
他已经很久没有摸过这种纸了。在这个神念一动就能写出千言万语的时代,笔墨纸砚已经成了古董,成了摆在博物馆里供人参观的老物件。
可今天,他想用笔。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在想。
想什么呢?想的不是要写什么,是怎么写。一万字,对神念来说,不过是一息的功夫。
可他觉得那不对。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燃烧自己、不求闻达的人,不值得他只花一息的时间去记录。
他们值得更多。值得他用每一笔、每一划、每一个字,去认认真真地写下来。
笔尖落下。
第一笔,是“归”
字的起笔。
那一笔落下的瞬间,姜耀的手腕微微一沉。
不是用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在寻找出口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方向。
他没有察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笔尖上,落在了那个正在成形的字上。
横,折,横,横,竖,横折,横,竖弯钩。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个小学生在练字。
他的字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可每一笔都扎实得很,像是要把纸刻穿。
一个字写完。
姜耀呼出一口气,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
他继续写。第二个字,第三个字,第四个字……一行,两行,三行……
潘杰站在不远处,起初没有在意。
姜耀说要写感悟,他以为是那种神念一扫、洋洋洒洒的“写”
。
可当他看见姜耀搬出书桌、铺开信纸、提起笔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然后,他感受到了。
不是气息,不是威压,是枪意。
姜耀身上的枪意,在攀升。
不是战斗时的那种凌冽、锋锐、洞穿一切的枪意。
是另一种——温润的,沉静的,像一条大河在夜深人静时无声地流淌。
它不攻击任何人,不压迫任何人,它就静静地在那里,在那里流淌。
可潘杰知道那有多可怕。
一条看似平静的大河,底下可能是万丈深渊,可能是暗流涌动,可能是连巨石都能轻易卷走的恐怖力量。
现在,那条河正在上涨。姜耀每写一个字,那条河就涨一分。
不是暴涨,是那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像潮汐一样必然会到来的上涨。
潘杰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看见了姜耀握笔的手,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刺出一枪。
不是形状上像,是神意上像。
那支笔就是他的枪,那张信纸就是他的战场,每一个字都是他刺出的全力一击。
可又不完全一样。
他出枪时,枪意是向外释放的,是攻击,是征服,是压倒一切。
可他写字时的枪意,是向内收的,是沉淀,是凝聚,是将所有的锋芒收入骨髓深处,只留下最纯粹的那个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