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作罢,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朱由校从案牍上拿起一份奏报,那是锦衣卫经由蒙古商路渗透后递上来的密折,上面的内容与戚金所说的大同小异。
林丹汗的野心从来不是秘密,但朝廷近些年上下都忙着盯辽东,没几个人把漠南当回事,就连他也是分身乏术。
辽东的建奴还剩多少气数?朱由校忽然岔开话题。
王在晋几乎是脱口而出,努尔哈赤老迈多病,去岁蓟州一战后元气大伤,已是掀不起半点风浪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将那份密折合上,丢到一旁。
建奴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朕现在要跟你们谈的,是蒙古。
言罢,朱由校起身走到那张铺展的舆图前,手指从宣府一路划到归化城,又从归化城划到辽东。
从嘉靖年间俺答汗犯京师,到隆庆年间的封贡互市,再到万历年间建奴趁机崛起,咱们跟蒙古的关系,说白了就四个字。
息事宁人。
这四个字落地,王在晋和戚金的脸色同时变了。
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说得太准。
朝廷对蒙古的策略,从始至终都是被动应对。朱由校的手指停在舆图上察哈尔部的位置,不断的捻弄。
蒙古人一旦崛起,便将獠牙对准我大明,肆意索取互市岁赏;蒙古若是陷入内讧,咱们大明也难以趁虚而入,每次等他们重新冒头,朝廷便又得从头来过。
这个循环,两百年了,没断过。
戚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可贞的试卷给朕提了个醒。朱由校转过身,目光从试卷移到面前的两位重臣。
蒙古的问题,不能再用老办法了,朕要的不是压住他们十年二十年,朕要的是一劳永逸。
一劳永逸。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方才的息事宁人重了十倍不止。
天子要彻底解决蒙古人的威胁?
这可是昔日太祖和成祖两位马上皇帝都未能做到的。
王在晋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声音颤抖的询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打算把朱可贞试卷里的法子,拆开来,揉碎了,变成一套完整的国策。
朱由校走回案牍后坐下,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第一,分封众建:草原上的大部落必须拆,察哈尔也好,土默特也罢,朕不要一个统一的蒙古。朕要一百个、两百个互不统属的小部落,各守各的牧场,各管各的牛羊。
第二,严禁越界。朕要在边镇之外划定各部的活动范围。哪个部落越了线,朝廷的兵马就替他纠正回去。
第三,黄教。朱由校的嘴角微微一扯,这个是重中之重。
他拿起试卷,翻到朱可贞写一座喇嘛庙胜过十万兵那一段,递给王在晋。
蒙古人信佛,信得很深。
朕要把这份信仰变成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缰绳,朝廷出钱盖庙,出面册封活佛,让草原上的青壮年都去当喇嘛,去念经,去修来世。
念经的手,拉不动弓。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寂静的水面。
戚金的瞳孔骤然收缩,王在晋握着试卷的手指微微泛白,天子竟然计划的如此缜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