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
草原上的欢呼声有多么炙热,赫图阿拉的汗宫之内,就有多么冰冷。
角落处的篝火虽在熊熊燃烧,但却难以为宫殿中的文武重臣们提供一丝暖意。
专属于努尔哈赤的汗位上,那道魁梧的身影一动不动,身披厚重的黑貂大氅,整个人仿佛都陷在巨大的阴影里,唯有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透着一股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凶狠。
许是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殿中的贝勒大臣们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坚硬的金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出半点声音。
此时此刻,他们能感受到一股暴虐的,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正在宝座之上酝酿,随时可能化作雷霆,将殿内的某个人劈成焦炭。
他们大金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般凝重窒息的时候了。
消息已经得到印证,明国要开海,建水师了。
半晌,汗位上的努尔哈赤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涌动着金属般的粗粒,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铁屑,刮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辽东湾也不例外。
那个紫禁城中的小皇帝是铁了心,要跟本汗死磕到底了。
话音落下,殿内的温度又凭空降了几分。
开海,建水师。
这几个字对于在陆地上睥睨纵横的女真勇士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时至如今,他们早已习惯了马背上的冲锋,也习惯了弓刀的搏杀,可那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却是一头他们从未面对过的,也无从下手的蓝色巨兽。
更致命的是,镇江堡和金州一线,是他们在辽南无功而退之后,为数不多还能插入辽南的楔子,同时也是他们最脆弱的软肋。
明国的水师船队随时能绕过那些易守难攻的密集山林,转而在海滩登陆。
这等于在他们脖子上悬了一把明晃晃的刀。
努尔哈赤的视线,缓缓从跪伏的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为的大贝勒代善身上。
镇江堡那边。
兵力,够不够?
他的声音低沉的不夹杂任何情绪,但却让代善的额头猛然冒出一丝冷汗。
回父汗。。
迎着努尔哈赤的审视,代善艰难地开口,喉咙干的让他每吐出一个字眼都是有些吃力:儿臣已经从科尔沁边境,调了三千正红旗的勇士过去。
加上原本驻守的五千朝鲜兵丁,应该足够了。。
应该?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努尔哈赤的嘴角顿时扯出一个森冷的弧度,自喉咙深处出不似人声的低吼。
本汗要的,不是应该。
努尔哈赤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是一定!
在当年的萨尔浒之战中,随同明军参战的朝鲜元帅姜弘立在得知前线官兵战败之后,便果断的率领着麾下的万余名朝鲜士卒投降他们大金,距今已有将近六年的时间。
尽管这些朝鲜兵丁相比较那些而言更加忠诚,但其战力却是一言难尽。
儿臣失言!
代善的头颅重重磕在地上,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将头死死地抵着地面,感受着那份冰冷,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明国这一连串的,不仅加剧了他们大金的内部矛盾,更是让父汗努尔哈赤变得喜怒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