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易出行。
已是一年中最为燥热的酷暑,京师永定门外来往的行商走卒们均是换上了轻便的短衫,当下最为的货品也变成了蕴含着一丝中药味道的,城中各个街道上都回荡着叫卖凉茶的呼喝声。
距离天子从蓟州城凯旋而归,辽镇将士们于赫图阿拉城外耀武扬威,擒获女真福晋已是过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有关于那场战事的讨论也渐渐从百姓们的茶余饭后消失了。
偌大的北京城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激动和狂热的气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日如一日的平静。
随着辽镇话题的渐渐褪去,各大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们也随之迎来了行业的,大家仿佛都已经习惯了朝廷的连年征战,如今朝廷突然,倒是让他们这些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变得有些一筹莫展。
现如今,京师范围内,除了京营那些日夜操练的京营将校之外,当属这些说书先生们的欲望最为迫切。
为了维持生计,一些心思活泛的说书先生们甚至寻了一份大明舆图,开始煞有其事的分析起大明眼下所面临的内忧外患。
其中当其冲的,自然是刚刚展露过獠牙的建州女真和蒙古铁骑,实力稍弱的,则是西南那些传承数百年,盘根错节的土司。
毕竟天子登基不过四年,但已是连续两次对西南动兵,足以证明这些西南土司蠢蠢欲动的野心。
除了之外,还有人一板正经的分析起大明眼下所面临的,其中便有觊觎东南沿海地区多年,一直求而不得的荷兰红夷人。
也正是经过这些说书先生的,京师的百姓们方才后知后觉的知晓,原来在距离大明数千里外的海域上,来势汹汹的荷兰红夷人已经霸占了大明的一座群岛仅两年之久?
虽说大明从不因言获罪,似这等有损国家颜面的言辞,五城兵马司或者锦衣卫也会适时出面一番,以免人心惶惶。
但这一次不知何故,京中的各大署衙却出人意料的选择了置之不理,任由荷兰人侵占大明疆域的说法在城中蔓延酵。
到了后来,干脆有那走南闯北的行商们开始配合起这些说书先生们,一同分析这荷兰人和大明的,以及这些红毛鬼为何要侵占大明疆域的来龙去脉。
也正是在这种风向的引导下,北京城中的许多官员和读书人方才意识到了一个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事实:原来波涛汹涌的大海,藏着真正富可敌国的财富。
一时间,刚刚沉寂不久的北京城再度喧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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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柩敞开的乾清宫暖阁内,即便角落处摆有降温所用的冰盆,但时不时飘进来的热风仍是让大明天子朱由校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自己的中宫皇后张嫣说着闲话。
陛下是有心事?
同床共枕多年,张嫣如何瞧不出朱由校的异样,其清澈的美眸中不由得涌现出一丝好奇。
究竟是何事,竟让自己的丈夫如此心猿意马,莫非是因为眼下仍在西苑豹房居住的女真王妃?
她可是不止一次听手底下的宫娥们汇报过,说是那位容貌出众的女真王妃多次上书,请求面见大明皇帝陛下,但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宝珠。。
闻言,被人戳破心事的朱由校刚欲开口解释,并听得耳畔旁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捧着一封奏本,满头大汗的闯了进来。
奴婢给陛下贺喜。
福建巡抚叶向高和登莱总兵周遇吉联名上书,日前我福建水师官兵趁夜攻破红毛鬼在澎湖岛上所修建的城池,并于当夜收复澎湖。
红毛鬼仅有少数得以逃出生天。
不待朱由校问,王安便急不可耐的将奏本递至朱由校手中,并言简意赅的汇报道。
闻听此话,暖阁中的宫娥内侍们顿时跪倒一片,异口同声的朝着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的朱由校恭贺行礼,只留中宫皇后张嫣有些茫然的盯着自己的丈夫。
她知晓这叶向高乃是当年主政七年的内阁辅,也知晓登莱总兵周遇吉是自己丈夫亲自提拔的心腹爱将,但依旧对自己丈夫的反应感到错愕和不解。
又不是犁庭扫穴,收复辽东全境,不过是驱逐了一座驻扎在小岛的海外蛮夷,何至于如此激动?
好啊,做得好。
众将士居功甚伟。
一目十行的将战报阅读完毕之后,朱由校仍难掩心中的激动,有些不顾自身形象的挥舞着手臂,希望借此宣泄着内心压抑多时的情感。
虽然相比较辽镇动辄便斩杀上千人的,福建水师官兵此役斩杀的红毛鬼数量确实不值得大书特书,但拥有上帝视角的朱由校却是知晓,东南沿海地区的海商集团究竟会拥有何等恐怖的财富。
而这,还是在其时常遭受剥削抢夺的情况下。
在原本的历史上,那出身的郑芝龙兄弟,可是仅靠短短十余年时间,便攒下了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并因此成为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事实上,若非郑芝龙目光短浅,满脑子都想着割据福建,不肯出兵配合其他的势力北伐,满清绝不会如此轻易的平定东南沿海地区,继而再无后顾之忧的用兵西南。
而如今福建水师官兵们正面击溃不可一世的荷兰人,便算是为朝廷日后大力展海上贸易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让朝中那些固步自封的官员们见识到海上贸易所带来的利益。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不过是一个笑话。
尤其是一想到日本那近乎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山,朱由校便忍不住握紧双拳,眼神炽热的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