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岛,红毛城。
司令官阁下,那些明军,他们已经到白沙岛外海了,我们还不阻拦吗?
人满为患的官厅内,兼任翻译和副官的范德林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划破空气,其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惊慌,再无昔日面对陈豹时的淡然如水和胜券在握。
就在刚才,白沙岛上岗哨突然传来最紧急的军报,原本一望无垠的海平面上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黑点,转眼间就成了遮天蔽日的船队,全是明军的旗号,正笔直地朝澎湖杀来!
在这方圆十里之内,除了他们荷兰人脚下的这座澎湖主岛之外,这片海域上还零星分布着几座相对面积狭小,条件匮乏的小岛,而范德林口中的白沙岛便是坐落于这片海域最外围的岛屿。
可在舰队司令官雷尔生的命令下,驻扎在白沙岛的士兵们却是主动放弃了那些耗费一年有余方才修建而成的防御工事,转而尽数撤退回红毛城中。
虽然笃定那些岗哨们不敢在如此敏感的问题上弄虚作假,但范德林的脑子此刻依旧嗡嗡作响。
这怎么可能?
那个腐朽古老的东方帝国,怎么可能在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变戏法一样造出数十艘舰船?
对于那名存实亡的福建水师,他早就通过提前收买的“内应”
,将其现状尽数掌握。
即便那福建总兵俞咨皋竭力整饬,但无非也就拼凑出二十余艘战船,但此刻出现在海域上的其他战船又该如何解释?
是那海贼王李旦麾下的船队吗?
可是之前的那陈豹不是口口声声答应,其身后的郑芝龙会提前向他们通风报信吗,为何他们没有收到半点消息?
除此之外,那些为了利益敢于出卖一切的也没有向他提供半点有用的情报。
明国朝廷的船队来势汹汹,但他们却不清楚明国的具体兵力部署情况,这仗还怎么打?
当然,最让他感到不解的是,作为舰队司令官的司令官雷尔生在听闻明国的舰队出现之后,非但没有第一时间下令迎战,反倒是让英勇的士兵们放弃白沙岛,所有人退守这座红毛城!
他到底在想什么?
哪怕知晓眼前的雷尔生野心勃勃,深受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信任和倚重,但一个荒唐的念头仍是不可避免的在范德林心里疯长:难道司令官私下里和明廷达成了什么协议,准备投降了?
不然为什么不反击,说好的又在哪里?
范德林,冷静点。
几个呼吸过后,沉默不语多时的雷尔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淡然的语气里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那陈豹没有骗他们,明国的舰队居然真的主动打过来了;他陈豹又没有按照约定,如实向他提供明国船队,以及海贼王李旦麾下船队的具体情况。
说,明军有多少人?雷尔生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息怒,仿佛根本不在乎那些来势汹汹的大明舰船。
大明的船队虽然分散,但全部加起来最少也得有四十艘,至于兵力估计也得有个四千人。
范德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望向雷尔生的眼神中也涌现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怨恨。
他早就提醒过雷尔生,大明地大博物,即便他们的舰船和火炮远比那名存实亡的福建水师先进,但仅靠这千余人也难以守住地势险要的澎湖岛。
从统一六国的秦皇开始,历任中原王朝统治者都对土地有近乎于执念的追求。
这些满脑子都想着开疆扩土的统治者们不主动去挑起战争,吞并邻国的疆域已经称得上是了,又岂会坐视他们这些荷兰人一直侵占澎湖岛而无动于衷呢?
大明一次性便直接派出了最少四千人的兵力规模,可整个澎湖岛上的荷兰人,连同雇佣兵,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出头,就算这红毛城修得再坚固,又能坚持多久?
更要命的是,作为雷尔生的心腹,范德林很清楚一个更致命的问题:粮食。
虽然他们此前能够靠着那些走私的以及隔海相望的日本长崎获得维持日常所需的粮草辎重,但若是明国下令封锁澎湖岛,他们赖以生存的后勤通道便会被直接切断。
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因为粮草耗尽而活活被困死在这令人垂涎的东南锁匙之上。
四千人,当真是大手笔呐。雷尔生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们只有一千人,如果把兵力分散到外围,那就是给他们送人头,是取死之道。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战场不在他预想的福州外海,而是直接摆在了自己的老巢门口。
看来这古老腐朽的帝国,果然不像他们之前征服的那些殖民地那般,可以随意拿捏。
可是司令官阁下,就算我们全部龟缩在红毛城里,人手也根本不够啊!
雷尔生斩钉截铁的声音尚在官厅中悠悠回荡,另一名军官佐恩冷静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他虽然不像范德林那么失态,但脸上的凝重却分毫不少,显然也意识到了眼下的局势有多么严峻。
一旦退守孤城,他们荷兰人最引以为傲,纵横这片海域的战船就成了摆设,只能被动挨打。
无妨。雷尔生摆了摆手,脸上竟又浮现出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只要我们能坚持几天,援军便能赶到。
虽然雷尔生信誓旦旦,但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范德林却敏锐察觉到,雷尔生在说出两个字时,那放在扶手上,一向稳如磐石的手,指节猛地收紧,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位纵横四海的,内心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好了,都下去准备吧。雷尔生挥了挥手,像是赶走几只苍蝇,我们荷兰人修筑的堡垒,不是那些落后土着用人命就能填平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海面上那片黑压压的船影,脸上重新涌起一股狂热的自信。
是时候了。
让他们好好尝尝,支撑我们荷兰人纵横海域,让那些殖民地土着为之臣服的宝贝,到底是什么滋味!
雷尔生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坚信,只要那些愚蠢的明军敢进入射程,他的大炮,会给那些土着们留下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教训。
我的大炮,会教他们什么叫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