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彤嗔了他一眼,知道这货是在安抚自己的情绪,但现在的她,实在笑不出来。
李河东也不贫了,坐直了些身子,问道:“李大记者,跟我说说吧,到底怎么个事儿?”
李大记者深吸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声音慢了下来。
安吉拉·陈,十七岁,华裔,父亲是福省移民,在艾比镇开了家中餐馆。林美华,十六岁,华裔,母亲是江省人,在镇上的洗衣店打工,他们两人也是镇上唯二的亚洲家庭。”
两个女孩是好朋友,去年九月,她们约好一起去镇外的湖边露营。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李河东的表情变了。
他没说话,但坐直了身体。
李一彤继续说。
三天后,有人在湖边的树林里现了她们。尸检报告显示,两人均遭受了侵犯,死因是钝器击打头部导致的颅内出血。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新闻稿。但李河东看得见,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指节白。
案之后,镇上的警局立了案。但你猜怎么着?
李一彤冷笑了一声。
八个多月调查,没有任何进展,没有嫌疑人,没有线索通报,甚至连案件进度都不对外公开。两个女孩的母亲去警局问了无数次,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正在调查中
后来呢?李河东问。
“后来,陈家的母亲——安吉拉的妈妈,一个连英语都说不利索的福州女人,做了一件事。”
李一彤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镜头前。
照片里。
一条荒凉的公路旁,竖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
广告牌是旧的,铁架子锈迹斑斑,面板上的油漆都起了皮。但上面被人重新刷了漆,用鲜红的底色,白色的大字,写着三行话。
第一行:tapedandmuRdeRed。(两个女孩被侵犯并杀害。)
第二行:stILLnoaRRests?(仍然没有逮捕任何人?)
第三行:hoe,net?(为什么,迪克逊局长?)
李河东盯着那块广告牌,眼神沉了下去。
这块广告牌,是在艾比镇通往州际公路的必经之路上。每一辆进出镇子的车,都能看到。
李一彤放下手机。
广告牌立起来之后,整个镇子都炸了。但不是帮那两个母亲——是骂她们。
对,骂她们多管闲事,骂她们给镇子丢脸,骂她们是外来户不懂规矩。有人往她们家扔石头,有人在她们车上划字,最过分的一次,有人半夜往广告牌上泼油漆,想把字盖住。
警局呢?
警局?李一彤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警局不但没有帮她们,反而以占用公共用地、影响市容、未经审批设置广告设施为由,给她们开了三张罚单,总共一千二百美金。
李河东的拳头攥紧了。
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李一彤把手里的水杯放下,三个月前,我一个在美瑞卡的华人记者朋友给我了条消息,说密苏里有个小镇出了桩华裔女孩被害的案子,当地警方消极办案,两个母亲在公路边立了广告牌抗议。他想报道,但他的主编压了稿子,说这种事不够新闻价值
不够新闻价值?李河东的声音冷了。
在他们白人眼里,两个华裔女孩的命,确实不够。
李一彤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
我当时在国内有个专题要做完,花了两周收尾之后,就飞过来了。
李一彤顿了顿。
到了之后才知道,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李一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镜头,窗外是堪萨斯城的夜景,万家灯火。
我先去见了两位母亲。安吉拉的妈妈叫陈秀英,林美华的妈妈叫周丽芳。
陈秀英不太会说英语,我跟她说中文,她一听到有同胞来,当场就哭了,拉着我的手不松开,说了整整四个小时。
周丽芳更惨。她老公在工厂打工的时候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一家子的收入全靠她在洗衣店的工资。女儿出事之后,她老公一夜白了头,整天坐在女儿的房间里不出来,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打官司、立广告牌、应对邻居的敌意、还要照顾丈夫。
我问她为什么不放弃,她说了一句话——
李一彤转过身,看着镜头里的李河东。
她说:如果我放弃了,我女儿就真的白死了。
李河东没说话。
但他的呼吸明显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