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民号”
的舷梯放下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舷梯,它连着里长的船舱。
魏昶君站在舷梯顶端,拄着拐杖,风吹着他的白,李满囤在旁边扶着他,不敢松手。
“里长,您刚醒,别下去了。让他们上来吧。”
魏昶君摇摇头。
“他们等了我三天了。我不能让他们再等了。”
他迈出了第一步,很慢,很稳,拐杖敲在舷梯上,哒、哒、哒。
他走得很吃力,腿在抖,可他没有停。那些站着的人,跪着的人,哭着的人,都等着他。
他不能让他们等。
舷梯下,海滩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是民权中枢的兵,是启蒙会的兵。
是那些在科拉峡谷伏击过他、在挪威海岸对着他开过炮、在解放州镇压过学生的兵。
现在,他们跪在泥泞里,跪在那面红旗下面,跪在九十九岁的魏昶君面前。
没有人让他们跪,是他们自己要跪的。
因为里长不许跪,所以他们跪得小心翼翼,膝盖半悬着,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魏昶君走到舷梯最下面,停下来,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些模糊的面孔,他看不清,可他感觉到了一双双红红的眼睛,像是秋天里的炭火,快要灭了,可还有一点点光。
“起来不许跪。”
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到了。
魏昶君走过去,伸出手,拉起第一个人。
第一个被他拉起来的人,穿着一身破军装,脸上全是泥,眼睛肿得像桃子。
他蹲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叫什么名字?”
魏昶君问。
“陈二狗。”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哪个陈?哪个二?哪个狗?”
“耳东陈,一二的二,狗剩的狗。”
“谁给你起的名?”
“我爹,他说,贱名好养活。”
魏昶君沉默了一下。
“你爹呢?”
陈二狗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擦了一把袖子,可怎么都擦不干。
“死了,前年矿上塌方压死的。启蒙会说赔二十两银子,到现在也没给。”
“你娘呢?”
“娘改嫁了,嫁到隔壁村,不认我了。”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妹妹,嫁人了。嫁得远,好几年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