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红袍天下。
铁路贯通南北,巨桥飞跨黄河,电报瞬息万里。
新式工厂日夜轰鸣,产出着前所未有的丰富商品。
银元叮当,商旅云集,港口桅杆如林。
京师、沪上、广州、淡马锡。。。。。。一座座新城拔地而起,灯火彻夜不熄。
学堂里传来诵读新学的声音,报纸上谈论着“宪政”
、“实业”
、“展”
。
就连他这一路看到的苦难,矿工的饼子,流民的窝棚,役工的鲜血,老农的缺口碗,似乎也都能在“展中的阵痛”
、“必要的代价”
、“长远为了更好”
这些新道理下,得到解释,甚至被合理化。
表面上看,这个新天下,比那个暮气沉沉、内忧外患的崇祯天下,有活力得多,也“好”
得多。
可根呢?
陈留老农手里那张黄的地契,和那张摁了手印的“入股合同”
,哪一张更能代表“根”
?是名义上属于他、却无法自主、被七成半负担抽干的“所有权”
,还是那张白纸黑字、将他牢牢束缚在“合作”
网络中的“新契约”
?
北直隶矿工吞咽的、混着血丝的饼子,和他祖辈、父辈在土里刨食、却要交出大半收成给地主的粮食,在本质上,有多少不同?
淡马锡码头巡逻队手中维护“秩序”
的短棍,和旧时衙役手里的水火棍,在让底层闭嘴的功能上,又有什么区别?
是“扰乱交易所秩序”
的罪名更“现代”
,还是“咆哮公堂”
的罪名更“传统”
?
他不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已经苍老、疲惫、却依然试图思考的心脏深处。
他曾经那么笃定地认为,自己看透了旧世界的“烂根”
,并且找到了铲除它的方法。
暴力革新,改天换地,重新分配。
他也确实那么做了,而且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
可如今,他也如此清晰地感到了无力。
愤怒?他这一路,难道不愤怒吗?
看到那些景象,听到那些诉说,他内心那团沉寂已久的火焰,难道没有重新灼烧吗?
有的。
只是那火焰,烧到最后,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更深的疲惫。
因为他现,他的愤怒,找不到目标,或者说,目标过于分散,过于抽象,甚至。。。。。。过于“正确”
。
列车依旧在黑夜中奔驰,哐当,哐当,仿佛永不停歇。
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工业区的轮廓被抛在身后,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和零星分布的、沉睡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