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苏哲在车上远远看过。近距离看更糟。
厂房的主体结构已经塌了大半,砖墙从中间断裂,钢筋像折断的肋骨一样从断面伸出来。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废弃的化学药品桶和不知名的黑色碎屑。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生长得倒是旺盛——有些已经有半人高了。
苏哲沿着厂区的边缘走了一圈。走到西北角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地面有一块颜色不对。
大部分地面是灰白色的水泥,这一块是深褐色的。像有什么液体从地下渗上来,把水泥染了。
他蹲下来。
一股刺鼻的气味——不是普通的霉味或腐烂味,是一种金属质感的、涩重的气味,在鼻腔后部留下一层辛辣。
苏哲的脸从蹲下去到站起来的两秒之间变了一个颜色。
“这个地方,下面埋了什么东西?”
汪局长蹲过来看了一眼那块深色区域,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紧张只用了一秒。
苏哲当晚没有回京海。他让林锐通知程度——连夜赶到凤栖。
程度到凤栖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他开的是自己那辆不起眼的灰色帕萨特——局里的车太扎眼。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市环保局的应急监测组组长和一个带着便携式土壤气体检测仪的技术员。
化工厂旧址在夜里比白天更荒凉。汪局长在门口等着,手电筒的光在杂草丛里晃来晃去,像一只不安分的萤火虫。
苏哲指了指西北角那块深色地面。
技术员把检测仪的探头插进地面接缝处。仪器嗡嗡响了十几秒,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他的手抖了一下。
“六价铬。浓度——”
他犹豫着看了一眼程度,“——标四十七倍。”
程度的表情没变。但他的右手插进裤兜里攥成了拳头,动作幅度很小,只有站在他旁边的苏哲注意到了。
“往下探。”
苏哲对技术员说。
技术员换了一根长探头,从地面裂缝处向下插了四十厘米。仪器的数字跳得更厉害了。
“地下有东西。”
技术员把探头拔出来的时候,探头尖端沾着一层黑的粘稠液体。他凑近闻了一下就把头偏开了——“这是工业废液。含铬化合物。浓度非常高。”
程度蹲下来看了看那块深色地面的范围。沿着边缘走了一圈——大概八米乘六米的矩形区域。
“下面是储罐。”
程度站起来,用手电筒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框。“混凝土封盖的。年头久了开始渗漏。”
苏哲看了一眼汪局长。汪局长的脸在手电筒光里灰白灰白的。
“这个化工厂当年的老板是谁?”
汪局长咽了一口唾沫:“姓周。叫周德昌。2o15年关停的时候他人就跑了。听说去了南方。后来的事……没人追究过。”
“审批档案呢?当年谁批的建设?”
汪局长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问你话。”
苏哲的语气没变重,但每个字的间距拉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