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人流不息。
有搀扶着病人的家属缓慢上行,有护士推着摆放药品和器械的小车小心避让,偶尔还有医师带着实习生快步走过,低声讨论着病例。
简不得不侧身避让了几次推着空病床往其他楼层去的护工,费了点劲儿才挤过人群,来到了三楼。
三楼是住院楼层,走出楼梯间,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着的护士站,几名穿着统一白色裙装、头戴护士帽的护士正在忙碌,有的在核对记录,有的在分药物。
走廊向两侧延伸,两侧是一间间排列整齐的病房,门上挂着编号牌,空气比楼下更安静一些,但依旧能听到隐约的咳嗽声、交谈声和仪器的轻微嗡鸣,科格特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特殊照顾病房’。
说起来也有些无奈和讽刺,在遇袭之前,作为华法林地区政务厅厅长的科格特,日常出行并没有配备专门的警卫,反倒是遇袭住院之后,出于安全和保密的考虑,上面才安排了警卫轮流在病房门口值守。
这没给袭击者造成什么麻烦,倒是给前来探望的同事朋友们增添了些许手续。
简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走到病房门口,门口站着一名穿着帝国军便服的警卫,简掏出自己的证件递过去,警卫仔细查验后立正敬礼,侧身让开了房门。
简推门而入,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光线非常充足,陈设简洁但齐全,科格特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份新创办的《帝国时报》在看,他身上的伤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脸色也恢复了红润,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久卧病榻的些许倦色。
见简进来,科格特立刻把报纸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扔,脸上露出夸张的苦恼表情“你可算来了!我的简大小姐,你倒是赶紧跟上面再说说啊!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好得差不多了!你看我,能吃能睡,除了这道疤还有点痒。”
他指了指肋下被绷带覆盖的位置“其他啥事儿没有!天天关在这屋子里,闻着这炼金药水的味儿,我简直要憋出毛病来了!”
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又像是赌气似的,动作幅度颇大地往后一倒,重新躺回床上,还故意把被子踢开了一点。
简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微微一笑,把手里的一个油纸包放在小桌上“喏,给你带了东街那家店的烤馅饼,你以前念叨过的。”
然后她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跟上面提过好几次了,但是……子爵阁下亲自交代过,必须让你彻底康复,确认没有任何隐患之后才能出院,医疗院这边也是奉命行事,他们可不敢担责任。”
科格特闻言,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子爵阁下也真是……太小心了。”
他知道简说的是实情,欧瑞克子爵确实对他的伤势非常关心,这份关心他感激,但天天躺着无所事事也实在难熬。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很快坐起身,注意力转移到了简身上“你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了快一个钟头啊,路上遇到什么事儿了?看你进来时眉头还微微皱着呢。”
简也不隐瞒,将路上遇到那个布道青年、围观其宣讲、以及自己忍不住上前驳斥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她语气平静,只是客观叙述,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言辞如何犀利。
科格特安静地听着,目光望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轻轻敲打着,等简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忧虑“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街头巷尾,蛊惑人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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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侧头看向简的方向“帝都这里毕竟还是善之区,信息流通快见识也多些,你那番话或许能点醒一些人,但我担心的是帝都之外,是那些更偏远、消息更闭塞的地方。”
科格特的神色严肃起来“越是远离政治和文化的核心区域,普通民众的受教育程度往往就越低,生活也可能更困苦,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限,辨别能力也相对弱一些。”
“在这种时候,如果也有类似的人打着各种光鲜亮丽的旗号,用那些空泛但听起来很‘美好’、很‘宏大’的道理去蛊惑他们……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担忧“不知道我们华法林那边,有没有出现这样的苗头……”
简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这点你不用担心,政务厅手下的人和各城镇的警长们都盯着呢,我出来之前已经反复强调过要密切关注领地内的舆论动向,尤其是任何新兴的、非官方的集会或宣讲活动,一旦现可疑迹象立刻上报,并采取有效的措施进行疏导和管控。”
她补充道“而且华法林的基层建设这几年一直在推进,大家对政务厅和公安厅的信任度比较高,空口白牙的大道理,比不上实实在在修好的路、建好的学校和及时放的足额薪资。”
听到这里科格特紧皱的眉头才稍微舒展了一些,但显然还是放不下心,他又问起了另一件紧要事“防御塔的建设情况呢?一号点和三号点进度如何?我之前看报告说二号和四号点选址上遇到点地质问题?”
简知道不让他了解清楚他在这病房里更待不住,便简要回答道“一号塔和三号塔基础工程已经完成,主体结构正在搭建,核心和符文阵列的铺设也在同步进行,进度符合预期,肯定能按照时间表完成。”
“二号塔和四号塔确实遇到了点麻烦,地下岩层比预想的复杂,不过勘探队和工程法师已经在现场调整方案了,问题不大,你放心吧,华法林那边有汉斯、基恩他们盯着,市政厅和工程部的人也都知道轻重,他们会处理好一切的。”
科格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重新靠回床头,但他并没有完全平静下来,显然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后要优先处理哪些积压的政务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病房洁白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暂时驱散了一些萦绕在心头的不安。
华法林地区,公安厅。
华法林男爵,现任华法林公民委员会委员长的施耐德,被人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公安厅那栋坚固石砌建筑的地下区域,当然,只是请他来帮忙和做一个重要见证,而不是把他关进去。
之所以需要找一位贵族、现任委员长来做见证,本身就说明这件事的性质和可能的影响的不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