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跟着笑,笑得很标准,不多不少,刚好够附和一句的体量:“北虏不通经史,丞相之子,焉能称质子?”
萧衍没有接这个茬。
他停在一株幼苗前,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拨了拨那片打了卷的叶子。
“魏主遵循古礼,朕也当遵古礼。”
“朕准备将义阳郡王送去为质,太子觉得如何?”
义阳郡王,萧詧,萧统的嫡长子。
萧统是萧衍的第一个太子,病逝后,萧衍没有立太孙,而是立了三子萧纲。
为什么越过次子?
因为次子早就叛逃北魏了。
次子萧综,生母吴淑媛原是南齐东昏侯萧宝卷的妃子,嫁入梁宫七个月早产。
吴淑媛失宠后,告诉萧综他可能是东昏侯的遗腹子。
萧综暗中挖开东昏侯的坟墓,滴血验亲,深信不疑。
而后隐忍数年,麻痹萧衍,趁着以皇子身份前往彭城督军的机会,叛逃北魏,改名萧赞,娶孝庄帝姐姐寿阳长公主,封高平郡公、丹阳王。
后世女频权谋剧《琅琊榜》,誉王萧景桓的人物设定,就是照着萧综的故事描的。
萧纲不怕二哥回来。
他怕的是大哥的儿子和底下的弟弟们。
义阳郡王萧詧,威胁最大。
所以当他听见“遣义阳郡王为质”
从萧衍嘴里吐出来时,心中一喜,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古礼好啊!
得遵守啊!
可话到嘴边,他猛地咬住了舌头,后背炸出一层冷汗。
彼其娘之,这是在试探!
“陛下,万万不可!”
萧衍没有问他为何不可,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聊的只是一句随口而出的闲话。
萧衍直起腰,望向远处。
“算着日子,快到淮水了。”
“你带人去迎迎,莫要失了上国风范。”
萧纲躬身:“臣遵命。”
~~~
淮河边的风还带着水腥气。
侯景站在岸边,眯着眼眺望东南方向。
采石矶,江防门户,距建康仅六十公里,南朝都城的咽喉锁钥。
他当然看不见,隔着数百里,又没有千里眼。
但这不妨碍他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放:船队压江而下,铁骑破城而入,菩萨天子坐在台城上等他。
他笑了笑,转身回了帐内。
案上摆着一大盘刚烤好的羊肉,油还滋滋冒着泡。
侯景往案前一坐,抓起一根骨头就开始啃。
对面高洋也在啃,腮帮子鼓得老高,油顺着手腕往袖子里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