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门,看到穆之南被家长们簇拥着,他们不住地道谢。老师个子高,被孩子奶奶握着手,只能微微弯腰,说着安抚老人的话,上午的阳光被对面大楼的玻璃反射进来,给老师的背影笼上一层金色,亮却不刺眼。这个时候,杨亚桐的眼里全是光芒和温暖。
宠物
晚上八点,基础医学院的二号楼依旧灯火通明,这栋楼里分布着十多个国家级以及省部级重点实验室,大部分都没日没夜的。穆之南下课,一般都会穿过二号楼的走廊,走个捷径去停车场。
他在楼旁边遇到两个女生,蹲在地上守着什么,说“这该怎么办”
的语气有些焦急,他原本已经要走了,又回头问了一句:“需要帮忙么?”
女生们抬头,看他的年纪不像学生,道了句“老师好”
,接着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他看,“我们实验用的几只孕鼠,有一只早产了,这些……有点不太忍心。”
穆之南看到了几只刚出生的小鼠挤在一堆,鼠妈妈大概已经为现代医学做了贡献,晚秋的天气有点冷,它们蠕动着,似乎还在发抖。
他接过来,说了句给我处理吧,女生们道谢,非常明显的松了口气,迅速跑回楼里,生怕他改主意似的。
杨朔看到穆之南进门,手里捧着一个快递盒子:“拿快递去了啊,早说让你把我的也一起拿来了。”
“不是快递,是我送你的宠物。”
“啊?”
杨朔冲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凝固在原地,“这……我喜欢猫你给我带来一窝耗子?!”
穆之南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些货真价实的震惊,自己心里也有一丝慌张跑了过去:“这是……小鼠,不是耗子,耗子是没有白化没有通过近交培育的家鼠,不一样的。”
杨朔难以置信,他感觉自己这位爱人的思维方式耿直过钢管,简直没有任何转弯的可能性:到底是出于什么诡异的想法,才让穆之南觉得自己可能会喜欢这一盒所谓的“宠物”
?
他们俩就这么愣在了客厅里。穆之南默默地放下盒子,去了卫生间洗手。
在一起近两年,对救死扶伤的共同信仰使得杨朔产生了和这个人彼此心意相通的假象,却屡次在这种意想不到的时刻碰壁。那些关于爱情的浪漫幻想和情趣,在穆之南这样的理科学术脑中,有时会显得矫情,而穆之南自以为有趣的东西,比如这一盒耗子,对,实验用鼠归根结底也是耗子,每一个医学生的求学生涯中都要亲手弄死无数只这样的小鼠,被他带回家当作了礼物。
杨朔又拿起盒子仔细端详,小鼠们几乎没有毛,皮肤红红的,如果不是偶尔的蠕动,他甚至怀疑这群挤在一起的物体还有没有生命体征。
穆之南凑过来看:“不可爱么?好像刚出生的大熊猫也长这样,哦,会比这大一圈。”
“大熊猫比这可爱一万倍好么!”
杨朔瞪着眼睛看他,惊叹于他的联想能力,他问,“从学校带来的?”
“嗯,下课遇到两个女生,实验用的孕鼠早产了,我觉得你应该会有办法处理,就给带回家了。”
“我又不是个兽医!”
杨朔笑得无奈,“所以呢?你把咱家当成新生儿——啊呸!新生小白鼠的nicu了是么?”
“嗯……当时就是一时心软,想着如果你喜欢也可以养着玩儿。”
“它们的亲娘已经没了,很难养活。”
二人同时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如何喂养实验小鼠”
,“如何拯救刚出生没有妈妈的小白鼠”
等等,搜到了一些貌似相关但毫无用处的内容,而且点开基本上都指向某某生物科技,某某研究所,全是卖实验用鼠的广告。杨朔换了一种思路,搜索“如何饲养刚出生的仓鼠”
,果然得到了一些实用信息。
果然,“宠物”
和“动物”
的待遇有着很明显的差别。
“说是需要给它们喂无乳糖的牛奶。”
他一边往下翻一边说,“再往下就是三周以后断奶的事儿了,这群家伙能活到明天就不错了,不想以后的事儿,现在需要找无乳糖牛奶,大晚上的去哪找啊。”
说话这会儿,穆之南已经在外卖平台上找到了:“最近的就在对面小区西门那家便利店,咱们去买还是手机下单?”
“我去吧,就这两步路。唉,你还真会给我找活儿!”
杨朔出门前撂下这么一句,也不知是什么情绪,哭笑不得。
被楼下的冷风一吹,杨朔的脑子清醒了不少,这才想明白,穆之南没有长时间的,认真地经营过感情的经验,他的感情史和年龄很不成比例,有种与千帆过尽完全相反的单纯,就像一个年轻的本杰明巴顿。
他们俩平时工作一样的忙,排班也不一致,如果不是在同一家医院,只相隔两个楼层,他们之间应该也没有很多相处的时间,这样的生活,久而久之也许会像陈主任那样,和爱人越来越陌生。医院里的先例尤其多,有些默默咽下,维持这样的生活,有些则会礼貌分开,然后由于工作忙,只能找同行,又会因为大家都忙,重复上一段过程。
而他的爱人,他们的关系,又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样。穆之南在手术室里镇定从容,在艺术上颇有建树,在投资上眼光独到,但在经营爱情方面,就像是个笨拙的,想要和小朋友玩耍但找不到恰当方式的小孩,屡屡碰壁以至于只敢等待,或者在一旁观望,偶尔一次的主动,却又不得其所。
想到这里,杨朔的心晃动了一下,加快了步伐。
带着牛奶回到家,杨朔翻出几支两毫升的注射器,鼓足了勇气捏起一只小鼠,没毛的皮肤触感让他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穆之南就抄着手站旁边看,一点都没有帮忙的意思。杨朔瞥了他一眼,后者默默往前挪了10公分的距离,还是没伸手。
遇到这种人他也很无奈,只能压抑住恶心硬着头皮一点一点掰开小鼠的嘴,但当它开始吃奶的时候,杨朔身心的不适感消失了,手心里的动物无比软弱却生机勃发,他想,算了,留着就留着吧,但当务之急是先给它们搞个恒温箱,一个摇摇欲坠的破快递盒子显然不行。
第二天下午,杨朔正在喝他今天的第二杯咖啡,科室里很少有闲适的时候,他趁着这个机会给实习生们答疑,正在探讨picu里抗菌药物联合治疗的问题,接到“急诊儿内请小杨主任会诊”
的电话,他忙喝完最后两口,随手点了两个学生跟他一起去。
小儿内科医生欧阳瑾人如其名,工作谨慎细致,她是最经常找杨朔会诊的医生,一旦发现病情有隐患,总是先找重症过来排除风险,杨朔很喜欢她,屡次游说她转去picu,但每一次都惨遭拒绝。
欧阳医生接诊的是一个四岁女童,因为被狗咬伤打狂犬疫苗之后突发惊厥和频繁呕吐入院,简单查体后,杨朔问:“没有黄疸,但肝有点大,你怀疑不是单纯的脑病?”
“嗯,ct拍了,没有占位,脑脊液检查还没出,单纯的颅内感染并没有肝脏方面的症状,问了病史,也可以排除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