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儿有红豆饼。”
另一个小护士说着,直接给她塞进嘴里。
穆常宁一口咬下去,红豆馅温润的甜就在嘴里舒展开来。
穆常宁这天下班,第一次参加同事聚餐,看上去像是特意为了她安排的,大家变着法儿让她玩得开心。产科多是女医生,和护士们一起,是个吵吵嚷嚷热闹无比的聚会,她也跟着笑跟着闹,这大概就是一种归属了。
气氛一到,女孩们的话就很容易说开来。她们说常宁来了科室,虽然是她们中的一员,但又好像若即若离,让人敬而远之,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她相处;又说,大家都知道她是穆之南的妹妹,一个关系并不密切的家人,加上这一层的尴尬,没人敢主动和她交往;再后来,一旦客气成了习惯,就很难打破局面,直到今天,她们眼里那个冷静沉稳的女孩突然遇到这种事,把脆弱和委屈平铺在她们面前,穆常宁三个字突然就变得立体和真实,不再是传言中的那个人了。
晚上回到一个人的公寓,躺在床上,没开灯,热闹结束后的她,觉得这样的黑暗正描述着心里的不安,某种疾病威胁下的不安。这个公寓寂静得让人心慌,似乎从哪里传来一种嘲讽的声音说,看吧,让你不要回国,非不听话,刚来没多久就出这种事……
她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让脸陷在枕头里,自欺欺人地捂住耳朵,这个时候,听到了门铃响。
杨朔拎了两个大袋子站在门口。
他进门,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地上很多东西,箱子摞箱子,有些打开来,敞着口,像一个个爆米花桶,内容物都对外展示出来。灶台显然是没做过饭的样子,盖的防尘纸都没撕,放着穆常宁上班用的背包,卧室里更加热闹,随身的行李箱摊开躺在地上,一半是衣服,另一半也是衣服,看得出穿没穿过的区别。
“呃……有点乱,还没来得及收拾。”
杨朔想:这何止是“有点”
乱,这简直像是被一颗手雷炸过的样子,他刻意不去看地上:“穆小姐,你住这儿已经好几个月了,还没收拾?”
“可我海运的行李才刚到没多久啊。”
“噢。行吧。”
杨朔有点没眼看,这公寓他也住过,同样的户型和面积,被穆家妹妹住成了另一种景象,这应该是个生活能力和工作能力成反比的姑娘,他问,“你要不要,去我们家住一阵子?”
“我不要。何必自讨没趣呢,面对一个不怎么喜欢我的人,我难受他也难受。”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你们俩主要是不熟,别说亲情了,连友情都没有。不过,要熟悉起来,至少要给彼此一点相处的时间吧,都这么忙,平时医院里遇到也就只有个点头致意的时间。”
这话让穆常宁想起早晨在急诊,两人相遇的那十几秒钟,本就心情很差,此时怨气更重了一些:“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和朋友,没必要去取悦他!”
“okayokay,不要急,不要生气,我不说了。”
杨朔把自己带来的那一大包东西拎到一个箱子上面,给她交代道,“这些都是稍微加热一下就能吃的东西,很简单,你回头自己看看说明,两三分钟就能做好。这几个储物盒,放衣柜里的,还有这个,折叠的收纳箱,应该用得着,好像现在就能用得着,我给你放卫生间了啊,你连个洗衣篮都没有,先拿这个凑合一下……”
穆常宁站在原地,看杨朔两三下就把自己的家整理出了一个可供通行的区域,突然感受到一种……母爱。
她自顾自地笑了:“你让我想起妈妈了。”
“我呸!你可别瞎联想!”
“所以,你们平时,都是你在照顾他么?”
穆常宁问。
“什么他他他的,‘我哥’俩字儿是口腔溃疡么,张不开嘴?”
杨朔有些不悦,时间久了,这两兄妹倔到一起,居然连最初的礼貌都没了,只剩下别扭,“我原本以为你比穆之南随和,唉……”
“她们也这么说。”
“谁们?”
“科里的人啊,我今天才知道,她们很早就听说过我,听说我和我哥的事,说我和他一样,看着很冷淡。”
“哪儿冷淡了!”
“俞主任也这么说。”
穆常宁学着俞悦动作和音调,敲着桌子,“哎哎哎,不要乱说,穆主任才不冷淡,人家那叫冷静内敛,哪像你们似的咋咋呼呼。”
他们聊到外面的景观灯一点点暗下来,杨朔起身告辞,临走还不忘叮嘱她:“记得自己做点吃的,别总从外面买。”
他站在门口站定,想想还是多说了一句,“常宁,不用担心,这种事呢,如果没被感染,你就是白白焦虑了一个月,万一不幸被感染了咱就治,焦虑也是没有用的,对吧。”
穆常宁这才知道他在这里耗一晚上的真正意图:“杨哥你……知道啊?”
“医院里没秘密的啊。不过,是你哥先给我打电话,说常宁好像出了点状况,他当时赶着上一台急诊手术,派我了解清楚。你说他这人,难道我很闲么?我手里七八个危重病人——哎算了算了,不提他,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独来独往的人了,即使还是一个人住公寓,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但至少知道,有些人即使是不声不响,也可以在某些难过的时候,给她以支撑。
后来,她也曾回想起那个在急诊遇见的瞬间,似乎真能看得到,有些温度从穆之南沉静的眼里流泻出来。
“聊不来就跳海!”
医生们拼拼凑凑挪出了同时休假的一天。杨朔租了个游艇,拉着穆家兄妹上了船,说是提前给妹妹过生日。但临近开船,却见这位活动组织者翻过护栏,手轻轻一撑,稳稳地跳回码头,自以为很潇洒地朝他们挥别。
穆之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请了两个小时假,上班去了,给你们兄妹俩留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好好聊啊,下班再来接你们。”
“你不在……我们俩聊什么啊?赶紧回来!”
穆之南有些烦躁。
“找话题硬聊,聊不来就跳海!你们俩今天搞不定彼此就都别上岸!”
杨朔撂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穆之南无奈地目送他消失在码头的另一端,游艇带着自己渐渐后退,退进了一片海。
穆常宁站在他身后幽幽地说:“我们两个,是不是把杨哥搞得很困扰?”
“嗯,有可能,不然也不会出这种损招儿,强行让你我单独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