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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16页)

“啊?狗也有哑巴?那她听得到么?”

“听力没问题,是因为得过犬瘟,感染导致的声带受损。”

“啊……小可怜。”

杨亚桐伸手把她抱过来,“你买的时候她就这样了么?”

“捡的。”

“什么地方啊还能捡到品种狗?我也去捡捡。”

小狗是凌游前年夏天捡到的,在一个下雷雨的夜里。

他的夜跑路线上有个入住率很低的小区,到了夜里像是座鬼城,前排的楼只有零星几家亮着灯,冷清得吓人。往常他从不在附近停留,但那天,一道闪电把天空劈开一个口子,雨水就从那个缝隙里倾倒下来。他躲进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等雨停,随即,目光被窗外墙角的一个快递盒子吸引。

雨势渐小,还没完全停下的时候他便走了出去。凌游踢了踢盒子,里面的东西动了动,再踢,又动,这次,它用力抬起了头,盯着凌游的眼睛看,但很快便不堪重负似的垂了下去。

这个动作太可怜又太努力,凌游端起了盒子,很嫌弃,远远拎着拉开一段距离。这只小狗奄奄一息,全身的毛湿淋淋的,有雨水还有排泄物,像一坨散发臭味的破抹布。

“我就把她送去了宠物医院,应该是因为犬瘟被扔掉的。”

凌游说。

“后来你就养了她了?”

“刚开始没有,我没想过养宠物,想着治好了病就会被领养出去,偶尔去交费,看她一眼。她太弱了,刚治好那段时间都站不起来,趴在笼子里,但她认识我,我一去,就挣扎着站起来找我。”

“啊~”

杨亚桐发出了又可怜又可爱的惋惜声。

凌游撇撇嘴,接着说:“这个小东西因为体弱多病花了我不少钱,广告发了不少但一直没人愿意领养,后来那家宠物医院扩建搬新址,迫不得已只能给她带回来,也算是砸手里了。”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舍得不要的。”

杨亚桐抱着狗,显然是很喜欢。

“可爱是真可爱,就是不出声儿,经常不声不响出现在我身边,我们俩互相都会吓一跳。”

凌游把碗筷都摆好,杨亚桐依旧盘腿坐在沙发上逗狗,动也没动。他发现这个人自从看见了狗,就再也没拿正眼瞧过自己,于是喊了一声:“杨同学,洗手吃饭了。胖大海,去你自己房间玩。”

“胖……大海?”

杨亚桐震惊,“她只有这么丁点儿大,跟‘胖’和‘大海’这几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凌游从他怀里拎起胖大海,往卧室一丢。她的“房间”

,就是一个倒扣着的大号纸箱,顶端和侧面开了两个口,似乎是门和窗的意思。

“刚带回来的时候给她洗了个澡,她那个毛啊,棕色的,在水里舒展开来就像一颗泡发了的胖大海,所以就叫这个名儿了。不好听么?陵游是中药,胖大海也是,我们爷俩一听就是一家人啊。”

“可人家明明是个萌妹子,哪有小公主叫这么个名的。”

杨亚桐一边吃饭一边嘟囔着,脑子里构建出小狗洗澡的样子,不情愿却不得不承认,胖大海这个名字真的很传神。

这是朱芷旸第二次到精神一科做ct,她算是住院病人中配合度最高的那种,给药就吃,从不问这是什么,安排做检查做治疗也都说去就去,没有任何异议,做之前会说“麻烦您了”

,离开会说“谢谢医生”

,是个谦恭有礼的女孩。但在精神科,往往越是看起来完美的病人,越是需要被重点关注。

她从小安静又乐观,按部就班地读书考试,考上一个中等偏上的大学,她的人生标签里写的都是“懂事”

、“开朗”

、“孝顺”

、“好学”

诸如此类的形容词,没有人会把她和“吸食麻醉药品”

的行为联系起来。她自己也觉得,人生就是这么平淡又平凡地过下去,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也没什么具体的不开心,没有认真谈过恋爱,也不想谈,她总觉得自己如果过了一定的年龄,仍旧是一个人,应该就会跟家里介绍相亲的人认识,彼此不反感就结婚,继续过平静的日子。

朱芷旸自认为是无趣的,一个不痛不痒不悲不喜的人。

关于hiv,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感染的。大二那年五一,她没回家,一个人住在宿舍,很无聊,出去打游戏,遇到一个学长,之前在学校艺术节活动做志愿者认识的,一起玩到接近深夜。

那天晚上,网吧人很少,大概学生们都回家或者出门旅行了,学长拿出笑气问她要不要试试,不是毒品,就是好玩儿。她也就真的试了试,感觉很美好,感觉从前一切的无聊无趣无是无非仿佛都有了色彩。当晚,她和学长出去开了个房,一起打游戏,打累了就睡觉,睡醒了做爱,然后再吸,就这么过了三天。

后来,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彼此都当那三天是个意料之外的假期。

疾控中心的人打电话给她,距离那位学长毕业已经过去半年了。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庆幸,还好自己很长时间没回家了,还好自己从那以后没再交过男朋友。

朱芷旸那天没回宿舍,在街上游荡了大半天,走到火车站,随便买了一张票,k开头的,目的地在哪里不重要,总之需要开很久。她没带行李,就这么坐着,从黑夜坐到白天,看窗外从浓墨转为青蓝,穿隧道越江河,列车平稳,伴着有条不紊的节奏感,从上一站行驶到下一站,仿佛一切都可以延续下去,——而不是绝望。

凌游问:“所以你对自己精神状态方面的转变,是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对么?”

朱芷旸说:“听说,我刚住院那会儿有点躁狂,但我不太记得了,或者说记得些片段。那些天,我的时间感官缺失了一些,就像一根绳子上打了几个死结,解不开,只能跳过。”

“你刚才描述了接受坏消息之后的反应,现在呢,现在怎么想?”

“接受这个现实,没那么难过了。医生们都说,这是悲伤必经的过程,但我觉得不是。”

“你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就是一个人从生到死的过程。”

“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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