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长椅上,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裤管被剪开了一大截,露出里面渗着血迹的纱布。
他身旁放着一根简易的木质拐杖。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法伦认出了他。
欧成。
法伦?欧成也认出了法伦,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暗淡的眼睛亮了一下,果然你没事,你也在这趟车上?
法伦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刚从莫尔兰回来。你怎么样?
欧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腿,笑了一下:铎灵的西侧防线。一头钻地兽从脚底下冒出来,腿被碎石压断了。躺了几天,现在能拄着拐杖走两步了。他顿了顿,不过珀西瓦学长那边可比我严重多了。我走的时候他还没醒。
你去看过他?
去了两次,两次他都在昏迷。欧成摇摇头,不过我听铎灵那边撤下来的平民说,他现在在下城区已经是神话了。有人自给他立了块牌子,就一块木板,上面写着「炎帝在此」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的手笔。每天都有人往牌子前面放东西,面包、蜡烛、野花……还有人放了半瓶酒。
法伦没有说话。
“就好像祭奠一样。”
欧成也没有继续说。
站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一辆漆黑的蒸汽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头没有乘客车厢常见的窗户和装饰,法伦注意到列车中部还有几节医疗车厢,窗户后面隐约能看到病床和输液架。
法伦搀着欧成上了车。
车厢里比法伦预想的还要空旷,原本能容纳四十多人的座位只坐了不到十个乘客,大多缠着绷带,有的靠在窗边打盹,有的安静地翻着书。
法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欧成拄着拐杖在他旁边落座。
列车出一声沉闷的汽笛,缓缓启动了。
从帝都到阿瓦隆学院的固定路线法伦已经走过好几次了。
以往这段路程总是伴随着学生的喧闹,新生叽叽喳喳地讨论选课,老生抱怨假期的短暂,偶尔还有人在车厢里开牌局。
但今天,整列车除了车轮碾过铁轨的单调声响之外,几乎听不到任何交谈。
欧成似乎也没什么聊天的兴致。
他看着窗外飞倒退的灰色荒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之前论坛上说,这次学生的阵亡人数有十七个。
法伦点了点头。
我只认识其中四个。欧成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闭上了眼睛。
法伦也把目光转向窗外。
冬日的大地被一层薄薄的霜覆盖,荒原上偶尔能看到几棵光秃秃的树孤零零地立在远处。
这个季节的阿瓦隆,雪应该已经下了好几场了。
大约三个小时后,列车的度开始减缓。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到了。法伦站起身,把欧成的轮椅推下火车。
站台上已经有几个提前抵达的伤员在等待学院的接驳。
法伦正要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一个瘦小的身影。
梅斯基站在站台的出口处。
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学院制服,袖口卷了好几层才勉强露出双手。
眼镜歪了,右边的镜片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就小的脸现在看起来更小了。
他看到法伦推着欧成的轮椅从车厢里走出来,先是愣了一秒,然后那张因为缺乏睡眠而显得苍白的脸上,慢慢挤出了一个表情。
那个表情介于哭和笑之间,比他平时在论坛上的任何表情包都难看。
老板,梅斯基的声音有点哑,你他妈可算回来了。
法伦把欧成的轮椅交给了一旁来接应的医官,然后走到梅斯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