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紫禁城,武英殿,这是入夏以来头一回大朝会,殿外日光白晃晃的,照在琉璃瓦上反出一片刺目的金,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空气里已经闷着一股潮气,压得人喘不过来。
康熙皇帝坐在龙椅上,身上穿着全套朝服,明黄色龙袍外罩石青色衮服,朝珠挂在胸前,每一颗都纹丝不动,他今年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愈的显得衰老,面容清瘦,颧骨微微突出,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面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不是健康的红润,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几分燥热病态的红。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帽檐的衬边,龙袍的领口也洇出一圈深色,贴身的内侍在御座侧面备了汗巾,可他一眼都没看,他只是把身子坐得笔直,腰板挺着,肩膀端平,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上朝坐在龙椅上,他还是这大清的皇帝,维持这份帝王威仪,比什么都重要。
殿上站着满汉群臣,从丹陛一直排到门槛外,大学士、尚书、侍郎、都统、副都统,按着品级排列,,除了出班奏事的臣子,鸦雀无声。
索额图依旧是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似乎是只想着这么呆站着等到下班,庄亲王博果铎身子站的笔直,垂一副恭敬模样,不时偷眼瞧一眼康熙皇帝,看着康熙皇帝的神色决定着接下来要说的是反对还是附和的话,纳兰明珠则不时的瞥两眼正在奏事的臣子,偶尔有想要出班说话的模样,但很快又把话咽了回去,和索额图一样缩着身子站着。
此时正在奏事的是理藩院尚书阿喇尼,双手捧着奏折,跪在御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回音:“自安亲王击溃札萨克图部之后,一部分牛羊财货贡上京师,一部分分给了车臣汗部和协同参战的漠南蒙古诸部,而大部分的丁壮、牛羊、财货,则分给了土谢图部,扎萨克图部的牧地,也大部分被土谢图部吞并。”
“札萨克图汗携其子及小股残兵则投奔准噶尔部,准噶尔部噶尔丹自称‘全蒙古人的大汗、丹津博硕克图汗、温萨活佛’,今年年初遣使至土谢图部,要求退还札萨克图部的牧地人丁,土谢图部不仅严词拒绝,且将噶尔丹的使者溺毙于克鲁伦河中,噶尔丹闻听消息,勃然大怒,誓必屠灭土谢图部。”
殿上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蒙古王公交头接耳,被领侍卫内大臣瞪了一眼,安静下来,康熙皇帝听着,面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手指轻轻叩着龙椅的扶手:“当初安亲王击溃札萨克图部,一则将扎萨克图部的贵族头领几乎杀绝,此为震慑蒙古诸部,其次便是将大量财富人丁、牧地牛羊让给土谢图部,此为助长土谢图部野心和实力,使漠北形成两虎相争之势。”
“土谢图部竟敢溺毙噶尔丹的使节,确系狼子野心之辈,两个狼子野心之辈撞在一起,必要争个你死我活!”
康熙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送进殿上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本事:“如今看来,安亲王的布置确有成效,土谢图部和准噶尔部势同水火,我大清才能在其中浑水摸鱼。”
阿喇尼叩道:“皇上圣明。安亲王深谋远虑,土谢图部得扎萨克图部之众,实力大增,已有与准噶尔抗衡之势,然臣所虑者,噶尔丹此人狼子野心,既已集结兵马,必不肯善罢甘休,据噶尔丹之侄策妄阿拉布坦传来的消息,噶尔丹正在征集三万兵马,号称倾国而出,欲将漠北蒙古诸部彻底吞灭。”
康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三万人,准噶尔倾巢而出不是小打小闹,土谢图部虽然得了扎萨克图部的人丁,可之前土谢图部就已经大败过一次,元气尚未完全恢复,未必扛得住。车臣汗部更是墙头草,谁赢跟谁。
漠南蒙古诸部更不用说了,早在前明末年,许多部落就已经转向半牧半耕的定居生活,既没有漠北漠西那些穷亲戚们那般自小在艰苦生活中磨砺起来的部队,又没有中原关内这样大量资源供养训练出来的职业军队,战力早就废了,而且漠南蒙古诸部明面上还听从清廷号令,真到关键时候靠不靠得住,谁也不敢保证。
阿喇尼继续说着:“臣已遣人密赴伊犁,联络噶尔丹之侄策妄阿拉布坦。策妄阿拉布坦与其叔素来不睦,早有夺位之心,噶尔丹又曾追杀策妄阿拉布坦,欲夺其性命,若噶尔丹倾巢东征,后防空虚,策妄阿拉布坦趁机起兵,则噶尔丹后路被断,尾不能相顾。”
康熙皇帝认同的点了点头,噶尔丹和策妄阿拉布坦两人名为叔侄,但却如同仇寇,当年噶尔丹强娶策妄阿拉布坦的未婚妻,随后又派人毒杀其弟索诺木阿拉布坦,并派人暗杀策妄阿拉布坦,策妄阿拉布坦领五千僧格旧部逃亡,噶尔丹还亲率两千余人追击,结果在乌兰乌苏被策妄阿拉布坦大败,准噶尔部就此分裂成东西两大势力。
策妄阿拉布坦自然也就成了清廷拉拢的对象之一,经常为清廷传递准噶尔部的情报,协助清廷打击噶尔丹势力,他自然也有一统准噶尔部的野心,但相比于如今把手都伸进漠北,自然是更好的合作对象。
历史上策妄阿拉布坦相比噶尔丹更加的务实,统一准噶尔部后向清廷称臣,着重解决内政问题、消化叶尔羌地区,厚积十几年,将准噶尔彻底转换成农牧复合型帝国,在雍乾年间震动整个西北,而噶尔丹在后路都没搞定的情况下却冒犯东征,相比于为了准噶尔的大业,更像是为拉萨的黄教喇嘛们去打击库伦“另立中央”
的异端,一个务实的政治家和一个宗教入脑的家伙,正常人都清楚该与谁合作。
阿喇尼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臣所虑者,噶尔丹若知后路有失,必在漠北拼死一搏。届时土谢图部与车臣部未必是其对手。安亲王驻屯察哈尔,手中兵力单薄,恐难抵挡。”
“当务之急,还是要调兵增援安亲王,只要其能挡住噶尔丹,噶尔丹后路被断,必然自取灭亡!”
康熙的手指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殿上诸臣:“只是如今这局势,大清还有哪里能抽调出兵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