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圆圈的正中央放着一件东西:翻倒的鞋子,褪色的棒球帽,被风沙打磨得发白的速写纸。
没有人解释那些圆圈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问。所有人沉默地绕过它们,继续往前走。
靠近圣路易斯波托西州的荒地时,他们路过了一片被称为“鞋钉地”
的区域。那是一段大约两百米长的路段,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铁钉和碎玻璃,钉尖朝上,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中间留出了一条大约半米宽的窄路,刚好够一个人通过。路两侧的钉子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布条,红的、蓝的、黄的、白的,像是经幡,又像是某种祭奠的標记。
没有人知道那些颜色代表什么意思。走到一半时,白雪用脚轻轻拨了一下路边一颗鬆动的钉子,钉子下面露出一小截白色布料,像是衬衫的袖口,已经半埋在土里。
她没有弯腰去看,只是用脚把土踢回去,盖住了那块布料,然后继续往前走。
孙哲文走在后面,看到一颗钉子上挂着一只很旧的灰色手套,手掌部分已经磨穿了,露出几个窟窿,像是被人戴了很久很久。
它挂在那颗钉子上,像是一个刻意留下的標记,又像是被风吹上去的,偶然地、巧合地、宿命般地挂在了那里。
他们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紧赶慢赶。他们随时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移民局的人,执法人员的巡逻车,甚至当地警察。
一有异常,他们就立刻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继续走。而这一路上,他们也始终保持在李达开的附近,不远不近。
李达开每天都会来讨一块面包。他的精神状態一天比一天差,呵欠连天,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一看就是毒癮发作的癥状。
他的三个保鏢偶尔会给他一点毒品,但剂量控制得极其精准,只够让他不彻底垮掉,绝不会让他满足。
进入索诺拉沙漠之前,他们又准备了一批水。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这一段路将是整个旅程中最残酷的一段。
但即使做了充足的准备,真正踏入索诺拉沙漠时,所有人还是被那种极端的环境震撼了。白天的气温高达五十度,即使站着不动,汗水也会不停地往外冒,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
更可怕的是,沙漠里几乎没有可以躲避阳光的地方,放眼望去,除了沙子就是仙人掌,连一棵能提供荫凉的树都没有。
孙哲文有些绝望了。他们已经到了美墨边境墨方一侧的蒂华纳城外的一小镇,边境墙就在眼前,铁丝网的另一侧就是他们这一路的目標。然而他还是没有找到动手的机会,李达开被那三个保鏢团团围住。
他看向白雪。白雪也深表无奈,微微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无数的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朝着边境墙的方向猛衝过去。美国边境巡逻队换防了,中间有一段空档期。
孙哲文与白雪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奔跑。他大声问道:“怎么办?”
白雪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前方,李达开被三个保鏢架着,也在人群中奋力向前移动。“跟上再说!”
上千人奔跑着冲向那道高大的边境墙。瞬间,各显神通的时候到了,有人像猴子一样敏捷地攀爬上那道巨型柵栏般的钢製墙体;有人用带来的扩张工具拚命地顶开铁柵栏的缝隙;有人则趴在地上,寻找着前人留下的地道入口。
李达开和三个保鏢也找到了一处缝隙,正在用扩张器试图撑开一个可以通过的口子。
天空中突然响起了“噠噠噠”
的直升机引擎声。
已经快要爬到墙顶的人加快了速度,翻了过去;正在扩口的人手中的工具挥舞出了重影。美方的武装直升机出现在头顶,远处扬起的尘土意味着地面巡逻队也正在赶来。
看着那寥寥数人成功翻越了边境墙,剩下的人陷入了绝望,开始四散奔逃。李达开和保鏢也在人群的衝击下被挤得东倒西歪,三个人组成的防线终于出现了一道短暂的缺口。
白雪的眼睛一亮:“就是现在!”
她穿过混乱的人群,一把抓住李达开的手臂,拽着他就跑。李达开被这突如其来的拉力带了一个趔趄,惊叫中回头看到是白雪,脸上的惊恐立刻变成了惊喜,他顺势跟着白雪跑了起来。
他们没有回镇上。他们已经看到墨西哥方向的直升机也出现在了天际线上,如果这时候往回跑,无异于自投罗网。
三人沿着边境线一路狂奔。孙哲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灼痛。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白雪拽着李达开猛地跳进了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
沟不深,大约一米多一点,边缘长满了茂密的杂草,从上面看根本发现不了下面的情况。孙哲文也跟着跳了下去,一屁股摔在沟底的干泥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达开紧张地盯着天上。那“噠噠噠”
的直升机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慢慢地远去了,最终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白雪这才鬆了口气,靠在沟壁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李达开瘫在沟底,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侧过头,看着白雪,劫后余生的感激:“谢谢……谢谢……”
白雪嘴角微微上扬,对孙哲文抬了一下头。孙哲文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小心地爬了上去,趴在沟沿上,警惕地观察了四周“没事了。”
白雪点了点头:“行,先盯着。”
她这才重新坐了下来。
李达开有些惊慌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白雪淡淡道:“等着。”
“等?”
李达开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多问。他实在是太累了,“还是谢谢你了,要不然我今天肯定跑不掉了。”
白雪没有看他。她从包里拿出一只面包,扔给他:“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李达开没有听出她话里那句双关的意思,接过面包,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