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光亮放下手机后,重新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真的要休息了。
望江。莲花池。
章凯天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他今天没有安排任何外事活动,秘书王成安也已经退出去快半个小时了。
南光亮在墨城机场被拦下来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柳如月动的手,背后是杨启明在纪委那边开了口子。这两个人的组合让他有些意外——杨启明则是纪委里出了名的中立派,不靠章也不靠林,只认程序和证据。他们能捏到一起,说明南光亮那摊子事,已经不只是“小问题”
了。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祁书记的声音:“章书记。”
“祁书记,纪委那边对南光亮的事,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章凯天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杨启明副书记在负责。我已经把相关材料转交给他了。”
“转交?”
章凯天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杨启明接手之前,你手里没有他的材料?”
“有。但我认为这案子涉及到现任副省级干部,按程序应该由副书记以上的同志牵头比较合适。”
章凯天沉默了几秒。他听懂了祁书记的意思——不是“没材料”
,而是“不想沾”
。祁书记在给自己留退路,南光亮这艘船正在下沉,他已经提前跳上了救生艇。
“行。”
章凯天没有再追问,“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南光亮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从江投中层到总经理,从总经理到董事长,再从董事长到副省长,每一步都有他的肯。他清楚南光亮身上有些毛病——好大喜功、权力欲强、在江投搞了一些不清不楚的东西——但他一直认为那些是“可控”
的。南光亮不是猛虎,最多算条贪嘴的狗,咬不到人,只是吃相难看了些。
但现在杨启明接手了,他连“控”
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再次拿起电话,这次拨的是林明达的号码。
“林省长,国资委那份文件,我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林明达的声音传来:“章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
章凯天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纪委既然要查南光亮,江投的班子确实需要调整。我的意思是,人选的事,你看着办。但要稳妥。”
林明达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章书记放心,我会慎重考虑人选。一切以江投的稳定展为重。”
“嗯。”
章凯天没再说别的,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桌面上又扣了两下。他知道这一通电话意味着什么,他把最后一张牌交出去了。南光亮保不住,江投的位置也守不住,他能换到的是一个“体面”
的姿态。但“体面”
这个词,在权力场里从来不是免费的。他现在放手的,以后都能折算成别的筹码,只要他还在这个系统里,只要他还没有彻底退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樟树的树梢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作响。再过不久他就要离开这间办公室了,去京城,去一个更高的位置。但这边……
林明达放下电话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很久。章凯天的态度转变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这反而让他有些不安。太顺畅的反转往往意味着对方在别处埋了后手。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多想这些。章凯天放了手,国资委的文件就等于过了最后一关,剩下的就是走程序了。但董事长这个位置……
南光亮被带回望江的第三天,省纪委正式对他采取了谈话措施。杨启明亲自出马,在南光亮被临时安排的那间没有窗户的谈话室里,进行了第一次正式问话。房间不大,墙壁是浅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占了大部分空间。桌子这边是一把固定在水泥地板上的硬木椅子,南光亮就坐在那把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