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久,他当然想拒绝,让自己的老婆去做内鬼,去配合审计组查自己公司的账,这事要是传出去了,他王斌在江投还怎么做人?他老婆以后还怎么在财务部待下去?
但他又不能直接拒绝,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想有以后,靠的就是孙哲文的信任。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掉了链子,那他之前在孙哲文身上投下的所有赌注,就全打了水漂。
他抬起头,看向孙哲文,迟疑道:“孙总,我老婆她……做这种事,我是怕……她万一出了什么纰漏,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坏了您的大事。”
孙哲文点了点头:“我也注意到了,她可能并不是最适合的人选。但为了江投,我觉得你有必要和她商量一下。毕竟,她是目前我能接触到的最熟悉财务部内部运作的人。”
他看到王斌仍然在纠结,那张脸上写满了患得患失的挣扎,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光靠情怀和责任,是不足以让一个男人把自己的老婆推到风口浪尖上去的。他需要给王斌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理由。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其实你也应该清楚,这是一个机会,特别是对于她而言。财务总监的位置,现在还空着。”
王斌的眼前猛地一亮。财务总监,那个自从李芳被免职后就一直空着的位置,那个多少人盯着、多少人觊觎的位置。
如果他老婆能坐上那个位置,那他们家就算是彻底翻身了。但随之而来的是忧虑。
他的表情又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可是……她只要去了审计组那边,配合调查的事一传开,所有人都知道是她了。到时候,就算事情办成了,她在江投还怎么待得下去?财务部那些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孙哲文沉默了片刻。他手里确实没有更多的筹码可以给了。他不能承诺王斌他老婆一定会安然无恙,也不能保证事后不会有人找她麻烦。他只能赌,赌这件事查清楚之后,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再也没有能力报复任何人。
他抬起头,平静地说道:“这个嘛,就得你好好给她谈了。一是机会难得,财务总监的位置,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缺的。二是,”
他停顿了一下,“我想,只要这件事查清楚了,后面应该是没有人能难为她吧?”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王斌听懂了。孙哲文的意思是,只要账目查清楚了,那些藏在账目后面的人就会倒台。他们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来报复一个配合调查的会计?
这个逻辑是成立的,但前提是,孙哲文真的能把那些人扳倒。如果扳不倒呢?如果查到最后,只是抓了几个替罪羊,真正的大鱼安然无恙呢?到那时候,他老婆就是第一个被报复的对象。
王斌皱紧了眉头,几次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一边是忠诚和信任,一边是担心和犹豫。
他反复权衡着利弊,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的后果,但每一种推演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场赌博。
赢了,他和他老婆都能更上一层楼,不,可不止一层楼;输了,他们可能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甚至连江投也呆不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王斌在孙哲文的注视下,咬了咬牙:“孙总,我信你的话。我这就去找她。”
孙哲文点了点头,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王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王斌,我也可以给你说句实话,只要查清楚了这件事,你们就是大功臣。这江投,会让你们的付出变得有意义的。”
王斌点了点头:“是,我懂孙总的意思。我这就去找她。”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孙哲文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他心里很清楚,王斌并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坚定,他仍然在担心,仍然在害怕。
但他选择赌一把,赌他孙哲文能赢,赌他老婆能平安,赌那个空着的财务总监位置最终会落到他们手里。
这个赌注很大。风险与收益是成正比的,要么大获全胜,要么一败涂地。
孙哲文走回窗前,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行人。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出任何声响,只有门轴处一丝细微的摩擦声,像是羽毛拂过绸缎。肖露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看到了站在窗前的孙哲文。
他背对着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秋日湛蓝的天空。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思的雕塑,整个人沉浸在某种遥远的思绪里,连她推门的动静都没有察觉。
肖露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的目光里,委是复杂,有委屈,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不难猜到,孙哲文几次三番地把王斌叫到办公室,是为了什么。他想了解公司的情况,想培养自己的人,想在江投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班底。
这些她都理解,甚至觉得这是正确的做法。但让她感到难过的是,她,他的亲秘书,他嘴上说着信任的人,却始终被他隔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之外。
他宁愿去问一个办公室主任,也不愿意问她。他宁愿绕一个大圈,也不愿意直接跟她交底。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是前任总经理留下来的秘书?还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她想不通。她只知道,这种被排除在信任圈之外的感觉,很不舒服。
她将那副复杂的表情收敛起来,换上一副职业化的平静面容,然后迈步走进办公室,走到孙哲文的办公桌前,将怀里那一摞已经整理好的文件轻轻放下。
“孙总,”
她开口问道,“您那些签完了吗?”
孙哲文从窗外的思绪中被拉了回来。他转过身,看到站在桌边的肖露:“哦,是有人在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