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他会回来的
阿诚走出那片黑暗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谷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条窄窄的谷道还在,两边的石壁光溜溜的,连草都不长。谷口吹出来的风还是凉的,带着那股潮湿的、说不清的气味。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坐在那块石头上,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他站了很久,直到老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阿诚转过身,跟着老人往东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谷口还是那个谷口,什么都没有变。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天渐渐亮了。太阳从云层里露了一下脸,又缩回去了。还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像是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纱。阿诚走在老人旁边,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走,跟着老人走。
走了大半天,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前面出现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上有桥,一座石桥,很老了,桥面上长满了青苔。阿诚站在桥头,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做的梦——梦里,林烬走进水里,一步一步,水没过他的脚踝,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肩膀,他没有回头。阿诚打了个寒噤,快步走上桥。
过了桥,路宽了起来,两边的树也少了,能看见远处的田野。田里有庄稼,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阿诚看着那些庄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那个镇子,想起那间小院子,想起那块菜地。他撒下的种子,不知道芽了没有。
走了三天,他们回到了那个镇子。镇子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但有人气——炊烟袅袅,鸡鸣狗吠,还有小孩在街口追逐打闹。阿诚站在镇口,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忽然有些恍惚。他走了多久?五天?六天?他记不清了。他只觉得累,从里到外的累。
老人走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歇着吧。”
阿诚微微颔,表示同意后,便迈步朝着那座小巧玲珑的院落徐徐前行。当他抵达目的地时,现院门并未上锁,于是伸手轻轻一推,伴随着“嘎吱”
一声轻响,院门缓缓打开。
踏入院内,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块肥沃的菜地。令人惊喜的是,菜地里播撒下的种子竟然已经破土而出,冒出嫩绿嫩绿的芽儿来!它们宛如一群调皮可爱的小精灵,在微风的轻抚下欢快地摇曳着身姿,仿佛正在向人们展示自己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阿诚静静地伫立在菜地头边,目光凝视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美妙的画面之中,忘却了周围的一切……过了许久,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转身走进屋内,径直走到床边,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床上,并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他一闭眼就睡着了。没有梦,什么都没有,只是沉沉地睡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空落落的。他伸手摸了摸枕头边,小木雕还在,竹笛还在,那幅画也在。他把那幅画展开,借着月光看——画上那个人,站在河边,望着远方。那双眼睛,跟林烬一模一样。
他把画叠好,收起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阿诚又去粮铺搬货了。掌柜的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
阿诚点点头。
“回来就好,”
掌柜的说,“还以为你不干了呢。”
阿诚没有回答,只是扛起一袋粮食,朝库房走去。粮食很重,压得他肩膀疼,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他想,这样也好,累一点,就不会想那些事了。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每天早上去粮铺搬货,中午在铺子里吃一顿饭,下午回来浇菜地,晚上跟老人坐在院子里乘凉。菜地里的芽越来越高了,绿油油的,看着喜人。老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株瓜苗,种在墙角,说秋天就能吃上瓜了。阿诚不知道秋天还有多久,但他还是每天浇水,盼着它长大。
周远在医馆里表现出色,深得坐堂大夫的喜爱和赞赏。这位老中医对周远赞不绝口,认为他天资聪颖、领悟力强,将来必成大器,并有意将其收入门下,悉心教导。然而面对如此难得的机会,周远并未立刻应允或回绝,而是表示需要时间思考一番。
阿诚对此感到十分诧异,忍不住询问周远缘由。只见周远默默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实在无法确定自己能够在此地停留多长时间……”
言语间透露出一丝无奈与迷茫。阿诚听后沉默不语,因为他同样不清楚未来会如何展。或许明日便要离去,亦或是永远留在这里?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啊!
有一天傍晚,阿诚从粮铺回来,看见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那根竹笛,翻来覆去地看。阿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爷子,你说,他为什么要托人把这东西送给我?”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把竹笛递给他。阿诚接过来,放在嘴边吹了一下——还是那种闷闷的声音,像是堵住了。他放下竹笛,看着老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也许,他只是想告诉你,他还活着。”
阿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竹笛收好。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还是那条河,浑黄浑黄的,看不见底。河对岸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衣。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是林烬。他站在河对岸,看着阿诚,没有说话。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转过身,走了,走进那片浑黄的水里,不见了。
阿诚从梦里惊醒,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攥着那个小木雕,攥了很久。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继续睡。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日子还是那样过。菜地里的苗长高了,瓜苗也开了花,黄灿灿的,招来几只蜜蜂。老人每天还是到处闲逛,周远在医馆忙得不亦乐乎。阿诚每天搬货,浇菜,吃饭,睡觉。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忘记那些事,但他没有。每天晚上,他都会把那个小木雕和竹笛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有时候他会把那幅画展开,看一眼画上那个人,然后叠好,收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但他知道,他永远不会丢掉它们。
那天晚上,阿诚坐在院子里乘凉,老人忽然开口。“你还在想他?”
阿诚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人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他会回来的。”
阿诚转过头,看着老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因为他答应过我。”
阿诚没有再问。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菜地里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瓜藤上的花已经谢了,结出一个小小的瓜,青青的,嫩嫩的。他看着那个小瓜,忽然觉得,秋天应该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