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黑树林
天亮了,没有太阳。
厚重的云层压在山顶上,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腥味,说不清是泥土还是别的什么。阿诚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村子。那些敞开的门,那些歪斜的院墙,那些被风吹得哗哗响的衣裳,还在原地。只是更旧了一些,更破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最后一点颜色。
老人从村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硬邦邦的馒头,是从一户人家的灶房里翻出来的。“还能吃。”
他说,把布包递给阿诚。阿诚接过来,揣进怀里。
四个人继续往北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遮天蔽日,连风都吹不进来。空气闷得人慌,阿诚的衣裳早就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个村子早就看不见了,但他总觉得那些敞开的门、那些歪斜的院墙还在身后,张着嘴,等着什么人回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树忽然少了。不是逐渐稀疏,而是像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地砍掉了一大片,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和一片灰白色的空地。空地上寸草不生,泥土硬得像石头,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阿诚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片灰白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这片空地,太大了,也太安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到了这里都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林烬走上空地,脚步很稳,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空地尽头,又是树林,比之前的更密,更黑,像一堵墙。
老人跟在他身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小心。”
话音刚落,空地中央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不是地震,也不是塌陷,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下面撕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洞里涌出一股腥风,热烘烘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阿诚下意识后退一步,周远也握紧了拳头。林烬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洞口,看着那股腥风越来越浓,看着洞口的边缘开始往外渗黑色的水。
然后,洞里爬出来一样东西。
那东西像是人,又不像人。它有人的形状,有手有脚,有头有身子,但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是泡了很久的水,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它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却直直地“看”
着他们。它的嘴张着,里面也是黑的,像是另一个洞。
它爬出来,站在空地上,面对着林烬。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破风箱在漏气。“你来了。”
林烬看着它,没有说话。
那个神秘而诡异的存在微微倾斜着头颅,它那双深邃如墨、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眼眸正死死地着眼前之人。就在这时,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生了——这个怪物竟然毫无征兆地咧嘴一笑!
这笑容实在太过怪异和恐怖,让人不禁心生寒意。只见它原本就显得苍白灰暗的面容此刻更是扭曲变形,嘴角夸张地咧至耳根处,一张血盆大口豁然张开,暴露出其中深不见底且阴森幽暗的内部结构,宛如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洞一般,似乎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林烬开口了。“等什么?”
那东西没有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咧着嘴,黑洞洞的眼睛“看”
着他。然后它忽然动了,不是朝林烬扑过来,而是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到洞口边缘。它站在那里,伸出灰白色的手,朝林烬招了招,像是在叫他过去。
林烬没有动。那东西也不急,就那么招着手,歪着头,咧着嘴,等着。
老人走到林烬身边,压低声音说:“别去。这东西不对劲。”
林烬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洞口,看着那股越来越浓的腥风,看着那东西灰白色的脸。他站了很久,然后迈步朝洞口走去。
“前辈!”
阿诚急了,想冲上去拦住他,却被老人一把拽住。“别动。”
老人的声音很沉,“你去了,只能添乱。”
阿诚如遭雷击般呆立当场,目光紧紧锁定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瘦身影。只见那人影正迈着坚定而决绝的步伐,一步步地朝着那个神秘的洞穴走去,仿佛那里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巨大的诱惑。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阿诚终于看清了那个一直吸引着那个人的灰白色物体。这个东西看起来十分诡异,它似乎拥有某种生命迹象,当看到有人走近时,竟然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这笑声尖锐刺耳,如同夜枭鸣叫一般,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仅如此,那东西还露出一副狰狞可怖的表情,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处,整张脸就像是被撕裂开来似的。接着,它再次向阿诚招手示意,好像在催促他赶紧跟过去。做完这些后,它突然转过身去,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入了洞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烬走到洞口,往下看了一眼。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股腥风往上涌,热烘烘的,带着腐烂的甜味。他没有犹豫,也跳了下去。
阿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跑到洞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叹了口气。“等着吧。”
他说,然后一屁股坐在洞口边,像是真的打算等下去。
阿诚急得团团转,却什么也做不了。周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时间过得很慢。洞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打斗,没有惨叫,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股腥风还在往上涌,热烘烘的,熏得人想吐。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洞里的腥风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变淡,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掐断了,干净利落。然后,洞里传来脚步声。
阿诚趴在洞口,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然后,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搭在洞口边缘。一只苍白的手,瘦削,指节分明。
阿诚连忙伸手去拉,把那只手的主人从洞里拽出来。是林烬。他浑身湿透了,衣裳上沾着黑色的水,头也湿了,贴在脸上。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静静地伫立在洞口处,宛如一座雕塑般一动不动。深邃而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后那无尽的黑暗深渊,仿佛要将其中隐藏着的秘密全部看穿一般,但最终却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惆怅与无奈之色。随后,他猛地转过身来,步伐坚定地朝着空地处迈步而去。
紧跟其后的便是那位年迈的老者,他步履蹒跚但又显得格外稳健;再往后,则是阿诚与周远二人。这三人就像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着似的,紧紧跟随在前方那人的脚步之后,亦步亦趋。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似乎生怕打破此刻这片诡异的寂静氛围。至于刚才洞穴内究竟生了何事?以及那个散着灰白色光芒的神秘物体到底下落如何?这些问题始终萦绕在每个人心头,但却无一人敢于轻易问。
就这样,一行人默默地穿越过那片弥漫着灰白色雾气的空旷地带,逐渐迈入到那片更为茂密且漆黑如墨的丛林之中……
身后,那个洞口还张着,黑漆漆的,像是等着什么人。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然后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终消失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