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北边
阿诚走出很远,还忍不住回头。
村口已经看不见了,官道弯弯曲曲,消失在丘陵后面。老太太的身影也早就不见了,只有那些炊烟还袅袅地飘着,在晨光里越来越淡。
他转过头,看着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林烬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踏在实地上,又像是踏在云里。阿诚跟了他好几天,始终看不透这个人。有时候觉得他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衣袍上沾着的草屑;有时候又觉得他离得很远,远到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别想了。”
周远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
阿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周远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昨天好了许多。他走路的时候偶尔会皱一下眉头,显然伤口还在疼,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走。
“二师兄……”
“人死不能复生。”
周远看着前方,声音很平,“你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阿诚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知道二师兄说得对,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那个叫阿福的人,那个素不相识却愿意豁出命救他的人,连他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可那份恩情,他记一辈子。
老人走在前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前面有个岔路口,”
他说,“往东还是往西?”
阿诚和周远都看向林烬。
林烬站在那里,望着前方。官道在前面不远处分成两条,一条往东,通向更远的平原;一条往西,弯弯曲曲地钻进山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朝西边那条路走去。
老人没问为什么,只是跟上。阿诚和周远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往西的路不好走。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杂草快长到路中间了,显然很少有人走。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昏。阿诚热得满头是汗,却不敢抱怨,只是默默地跟着。
周远的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他的伤还没好全,走这样的路对他来说是种折磨。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阿诚想去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我自己走。”
他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树林。林子很密,树荫遮天蔽日,一走进来,暑气顿时消了大半。阿诚长出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林烬停下了脚步。
他心里一紧,也连忙停下。
林烬站在林间小路上,望着前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阿诚看见一棵大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树干,低着头,看不清脸。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要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还以为是个死人。
老人走过去,蹲下看了看,回头对林烬说:“还活着。”
林烬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头。
一张年轻的脸,比阿诚还小些,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多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地看着林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出含糊不清的气音。
阿诚连忙从包袱里翻出半块馒头——那是早上老太太硬塞给他的——蹲下来递到那人嘴边。那人看见馒头,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阿诚帮他托着,看着他狼吞虎咽地把那半块馒头吃完,又喝了几口水,才缓过来一些。
“谢……谢谢。”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诚摇摇头,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那人的眼圈忽然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我……我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