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李旦心底彻骨寒凉。
眼前端坐于九重御座之上的母亲,
早已不是昔日护他、怜他的慈母。
手握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的女帝,
心中唯有社稷权柄、朝堂制衡、帝王霸业,再无半分寻常母子温情。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
亲情淡薄如纸,所有温情皆是假象,
剩下的唯有猜忌、制衡、威慑与掌控。
李旦心下悲戚、惶恐、愧疚万般情绪翻涌交织,再也压制不住。
他猛地双膝跪地,头颅重重垂落于地,
脊背紧绷,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哀求:
“陛下!儿臣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位大人,
皆是朝中忠良之臣,一生恪尽职守、忠心为国,
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作乱之心!
恳请陛下明辨是非、体察忠良,
切勿轻信谗言,枉杀忠臣,
恳请母后开恩,饶恕他们三人!”
他情急之下,满心愧疚与不忍,
终究还是脱口而出,跪地苦苦求情。
武曌闻言,指尖捏着御案上那卷诉状的力道骤然收紧,
凤眸中凉薄的冷光自眼底深处漫溢开来。
方才她问询之时,
从头到尾只模糊问及是否有重臣私相交结,
半句未曾点出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人名姓,
本是暗中试探,想看李旦究竟会作何应答。
可皇嗣此刻情急之下,
脱口便道出三人名讳,
伏地叩,声声为三人乞命求情,
这般失态之举,已然将私下往来的实情袒露无遗。
她静坐在明黄御座之上,一言不,
只是垂眸望着阶下伏地颤抖的李旦,沉默良久。
殿内死寂无声,唯有檐外秋风穿廊而过的低响,
衬得这份沉寂愈压迫逼人。
她心中已然全然印证了来俊臣诉状所言非虚,
唇角凝起一抹极淡、毫无温度的弧度,
无怒斥,无诘问,
可周身散出的帝王威压,
却压得满殿内侍宫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字字却重如千钧:
“朕方才问话,尚未提及此三人分毫,你反倒急着替他们求情。
轮儿,事到如今,你还要对朕遮掩隐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