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收起烟,干笑两声:林科长……办事认真,好,好啊。
门关上,厂长办公室记录员小李从外屋探进头来:林科长,我刚才在门外都看到了,吴主任脸都绿了。
绿了好。林瑞翻开报名册,名单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两层筛选,第一层培训班调档加车间推荐,刷下去六成;第二层岗位表现,又刷下去三成,结合现阶段的技术知识试卷考核,又刷下去四成,——全厂第一批选拔出来的一千三百人,现在就剩一百来个了。
九成。林瑞点点头,走,张榜去。
榜是红纸写的,贴在厂部门口。榜前人头攒动,有人蹦着高喊俺考上了,有人蹲在墙根抽闷烟。郝师傅挤到榜前,眯着眼从上往下找,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找到了小牛的名字——一老一少,都在榜上。
嘿,这老小子,郝师傅工友咧开嘴乐了,扭头冲郝师傅喊,回去告诉你徒弟,考场上你们师徒见真章!
林瑞站在办公楼二层的窗后,看着楼下的人群。小李在旁边问:科长,刷下去九成,有些人挺可惜的——铆工班那个小刘,活儿挺好,就是学习底子薄,第一关就刷了。
记住这件事。林瑞说,这次落选的九成,多数不是不卖力,是没人给过他们念书的机会。通知下去,夜校继续对全厂开放,这次考核知道了他们的薄弱点,现在,机会给他们了,就看他们愿意不愿意抓住了。
小李愣了:那、那选拔还有啥用?林科长,你们技术科,之前可没这样选拔过啊。
选拔是选种子。林瑞望着楼下那张红榜,夜校是浇地。种子要挑,地——不能荒。
从技术科张贴入选名单的当天,这一百来人又开始进行了残酷的淘汰赛,最终留下的,只有十三人。
技术科挑人,从来都是万里挑一。
只有林瑞知道,技术科选拔人才,不是作秀,而是他真的需要人。技术科,想要稳定基本盘,人员还是太小太小了,实在是他之前把盘子开的太大了。
而自己要去西南,要去老坑找玉石矿坑来补充生物实验空间越来越少的能量,必须要把厂子稳住才行。
还有,白老已经打来电话,他已经联系了不少人,内燃机列车头,必须要在炼钢厂研发成功。再有一个月,他会凑齐一个研发队伍,进入炼钢厂进行研发工作。
一百人进了技术科,考核期第一天,是摸着黑开始的。
天不亮,各回各的岗位。谢玉苗在装备生产车间的车床旁,一站就是一天;胡广运在装配班,跟着师傅们抬机器、调设备;刘玉强回他的电路板印刷车间,守着印刷机。
晚上七点半,扫盲班培训的教室里,一百号人坐得满满当当,省城大学来一位姓周的大学生充当考核阶段的讲师。周讲师夹着讲义走上讲台。
周讲师是在校大三大学生,二十多岁,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在炼钢厂实习了一段时间了,但是,第一次讲课,还是有些紧张,他上台去就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回忆着自己导师在讲台上讲课的模样,开口就是一串名词:同学们,今天我们讲机械原理,首先是运动副的概念——
讲了一刻钟,台下的眼神就涣散了。老工人们白天抡了一天大锤,眼皮直打架;年轻的听不太懂,笔记本上画了一堆问号。周讲师越讲越急,粉笔在黑板上敲得梆梆响:这个推导出有问题吗?啊?
没人应声。
都不懂?周讲师把粉笔一摔,这是高中的知识!你们——他扫视全场,看见一张张被炉火烤得黝黑的脸,话卡在喉咙里,换了一句,算了,先讲到这儿,下课。
人散了,周讲师坐在讲台上生闷气。林瑞从后门走进来,递给他一碗凉白开。
周大学生,课讲得不好?
林科长,不是我说话难听。周讲师摘下眼镜擦着,我以为这些知识很简单的,哪见过……基础差成这样,我够不着他们。
够不着,就蹲下来。林瑞拉了把椅子坐下,你来之前,我跟你说过的,这批人是车间里挑出来的好手,手上功夫硬,就是没学过理论。你讲你的理论,得拴在人家的手艺上。
第二天晚上,周讲师换了讲法,搬了台旧卡盘上讲台。讲到运动副,他举着卡盘问:谁能说说,这物件儿的理儿?
半晌,角落里站起一个人。二十来岁,一身油泥工装,手上缠着胶布——胡广运。
老师,他声音不高,还有点怯,俺说不上理儿。俺就知道,卡爪松了,工件打滑;卡爪紧了,工件憋劲。手上得有个数——这个数,是不是就是您黑板上那个夹紧力
周讲师愣住了。黑板上那串公式,推导了三步,说的就是夹紧力的事。满教室这百十号人都在按照他的要求背公式,眼前这个工人,一双手上长着公式。
对!对!周讲师一拍讲台,眼镜都跳了,就是这个理儿!来,你上来,咱们就着这个卡盘,把运动副讲透!
那一晚的课,讲活了。下课后,周讲师拉着胡广运问长问短,回到宿舍,连夜把讲义改了——每一章理论,前面都配一个车间里的实物。
可是,课活了,人却快熬不住了。白天顶岗八小时,晚上三节理论课,铁打的人也乏。装配班一个小伙子,连着几晚点头钓鱼,这天终于撑不住,脑袋磕在课桌上,碰出一声闷响。
全教室的目光刷地聚过去。小伙子吓得站起来,脸涨成紫茄子:周老师,俺、俺不是故意的……
正好林瑞巡夜走到门口。他走进来,全教室屏住呼吸,都替这小伙子捏把汗——考核期睡觉,这是要除名的罪过。
林瑞走到小伙子跟前,看了看,问:困不困?
小伙子嘴唇哆嗦:困……科长,俺该死,俺这就收拾铺盖……
困就对了。林瑞说,庄稼人天不亮下地,晌午头犯困怎么办?掐一把大腿,接着干。你现在回去睡觉,明早车间里就少一个顶岗的,晚上教室里就少一个听课的——两头都缺,你自己算算亏不亏?
小伙子怔住了。
坐回去。林瑞的声音缓下来,往后再犯困,站着听。半个多月,咬碎牙熬过去,你的腰杆就是铁打的。半个月后你回头看,会谢今晚没走的自己。
小伙子抹了把脸,重重坐下了。那晚,他真的站着听完了后两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