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汉城。景泰王十四年,三月初九夜。
这一夜没有月亮。乌云压得很低,把整座汉城罩得严严实实。
王宫里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地上乱晃,像一群惊慌失措的鬼魂。
景泰王李珖正在寝宫里批阅奏章,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寻常的喧哗,是刀剑碰撞的金属声、人的惨叫声、奔跑的脚步声。他手里的笔顿住了。
“外面怎么了?”
他问。
身边的太监连忙跑出去看,还没到门口,门就被撞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倒在地。“大王,不好了!王后娘娘带人攻进了王宫!朴大人反了!”
李珖手里的笔掉在案上,墨汁溅了一桌。
他站起来,脸色煞白。他知道王后金氏一直不满他冷落她,宠幸别的嫔妃。
他知道金氏的父亲金尚宪在朝中手握重兵。可他没想到,他们会做到这一步。
“大王,快走!从后门走!”
侍卫挣扎着爬起来,拉着李珖往后门跑。
李珖穿着寝衣,赤着脚,踉踉跄跄地跟着。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宫殿,眼泪夺眶而出。
后门已经被堵住了。一队叛军正从前殿方向包抄过来。
李珖身边只剩下几个侍卫和太监,跑是跑不掉了。
一个老太监忽然说:“大王,狗洞!宫墙西北角有一个狗洞,是平时疏通阴沟用的。钻过去,就是宫外的巷子。”
李珖愣住了。他是国王,是李氏朝鲜的君主,让他钻狗洞?老太监拉着他的袖子,急道:“大王,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珖咬了咬牙,跟着老太监往西北角跑去。
狗洞很小,被杂草和垃圾掩盖着。
李珖趴在地上,拼命往里钻。他的肩膀卡住了,后面的侍卫推了他一把,
他才挤过去。衣裳破了,胳膊肘磨出了血,可顾不上了。
他钻出狗洞,跌进外面的臭水沟里,浑身都是污泥。
几个侍卫也跟着钻了出来。老太监最后一个,刚钻了一半,一支箭射过来,正中他的后背。
他闷哼一声,趴在狗洞上不动了,身体堵住了洞口。
“快走!”
侍卫们架着李珖,消失在夜色中。
李珖一行人不敢走大路,专门挑偏僻的小路走。
他们在山里躲了三天,吃野果,喝溪水,晚上睡在岩石缝隙里。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一支忠于王室的边防军。
带队的将领叫朴成武,是个四十多岁的忠厚汉子。
他跪在李珖面前,泪流满面。“大王,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李珖扶起他,声音沙哑:“朴将军,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汉城已经落入叛军之手,寡人需要你护送寡人去大明。”
朴成武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誓死护送大王!”
他们换上了百姓的衣裳,昼伏夜行,一路向北。
朝鲜的北部多山,路很难走。李珖从小在王宫里长大,哪里受过这种苦?
脚底磨出了血泡,双腿肿得像灌了铅,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想起自己的祖先,当年也是从这样的山路上走过,才打下了这片江山。他不能给祖先丢脸。
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鸭绿江边。
对岸,就是大明的辽东地界。李珖站在江边,望着那条宽阔的江水,心里百感交集。他是朝鲜的国王,可现在,他要像一个乞丐一样,
流亡到异国他乡。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滴进江水里。
朴成武已经派人先过江,去联络辽东的明军。消息传到了辽东总督府。
田文浩早已回乡致仕,辽东总督刘金水这天正在衙门里处理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