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医生。」亚瑟的声音很轻:「您是个聪明人。」
克拉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亚瑟继续说道:「聪明人做事,和莽撞人不一样。聪明人知道,有些话不能明说,有些事不能硬来。聪明人知道,要给别人留余地,也要给自己留退路。」
他转过身,看著克拉克:「可聪明人有时候也会犯一个错误。」
克拉克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请您赐教。」
亚瑟的自光重新转向窗外:「聪明人有时候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他们以为看得清风向,以为站得对队伍,以为跟对了人,就万事大吉。」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晨雾:「比如说,我。」
克拉克愣住了。
「您知道吗,克拉克医生,我曾经也是个聪明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一八三二年,改革法案通过的时候,我站在了辉格党那头。我相信他们说的那些鬼话,打破旧制度的桎梏,给更多人机会,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我热血上头,纵然子弹打进我的胸膛,我也不曾后退一步,我以拥护他们的政策为己任,哪怕要以性命为赌注,我也坚决不同意让军队出动。我以为,我赌对了。」
说到这里,亚瑟走回沙边重新坐下,他盯著克拉克道:「结果呢?您瞧瞧我现在,他们认为我对国家已经没用了。」
克拉克的喉结动了动。
亚瑟扳起一根手指:「常务副秘书的职务没了。」
亚瑟又扳起一根:「白金汉宫的侍从官也没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哪怕我都已经躲到苏格兰乡下的亲戚家里了,他们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他们派您来追杀我了。」
克拉克闻言脸色变了:「亚瑟爵士,追杀这个词,用得实在是太重了。
他站起身连忙解释道:「这怎么是追杀呢,而且这也不是针对您的啊!」
「不是针对我?」亚瑟一只手搭在沙靠背上:「那就是针对弗洛拉,抑或是黑斯廷斯家族?」
克拉克不敢正面回应,他硬著头皮辩解道:「以您的才华,这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个小挫折罢了。等风头过去,您一定会————」
「一定会什么?」亚瑟打断道:「一定会东山再起?一定会重新得到重用?
一定会让那些把我赶出伦敦的人后悔?」
亚瑟笑著摇了摇头:「克拉克医生,我没有说笑。我是认真的。」
克拉克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亚瑟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著他:「您该不会以为————」
亚瑟的声音很轻,然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从街头巡警,一路做到内务部常务副秘书的人,会不看重他手头的那点权力吧?」
克拉克心脏骤停。
他当然不会这么以为。
他从来不会这么以为。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种人。
他出生于苏格兰班夫郡的卡伦,家族虽不算赤贫,但也绝不是什么名门贵胄。他的父亲是个小商人,母亲是牧师的女儿,双亲生活体面,但也仅此而已。
正因如此,他才加倍努力学习,最开始是在阿伯丁大学攻读文学学位并计划学习法律,在以文学硕士的学位毕业,他又现医学貌似比法律更有前景,而且也没那么看重人脉关系,于是他便转往爱丁堡大学深造,并成功拿下了医学学位。
可拿到学位之后呢?
他依然什么都不是。
家族在医学界没有积累,没有人脉,没有靠山。
他只能加入皇家海军的医疗服务部门,在军舰上当助理外科医生。
蓟花号失事,他侥幸活了下来。科洛布里埃号遇难,他又侥幸活下来。切萨皮克号、梅德斯通号————他在海上漂泊了三年,一事无成。
直到拿破仑战争结束,直到三十二岁那年,他在罗马开了那家诊所。
直到他在罗马认识了后来成为比利时国王的利奥波德,直到他被任命为了利奥波德的私人医生。
直到他跟对了人。
克拉克这辈子最信奉的一条准则,就是「跟对人」。
这是他成功的唯一秘诀,是他从苏格兰偏远小镇一路走到白金汉宫的通行证。
可现在,亚瑟·黑斯廷斯正在挑战这条准则。
「政治这东西。」亚瑟把玩著茶杯:「比医学复杂得多。在医学上,您治好了一个病人,他至少会感激您一阵子。可在政治上,您帮过一个人,他明天可能就不记得您是谁了。说实话,克拉克医生,有时候我还挺羡慕您的。」
克拉克愣了一下:「羡慕我?」
「是啊!」亚瑟把茶杯放下道:「您看看您,一辈子在医学界深耕,治好了这个,治好了那个。喔,您虽然没把济慈救回来,但那是他病太重了,不怪您。
除了济慈之外,您治好了那么多人,病人们的感激,是实实在在的,不像政坛上的那些人,太过虚伪。如果我可以年轻十年————我一定会去学医。」
克拉克听到这话,连忙赔笑道:「您真是说笑了,学医哪里能救不列颠呢?
,「那总比学历史好。」亚瑟哈哈大笑道:「学历史的,他们只会把你用完了,然后丢在一边。」
他放下茶杯,看著克拉克:「克拉克医生,您今天来,我很感激。」
克拉克闻言愣住了,他没搞明白亚瑟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