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长大了,开始接触那些父亲曾经接触过的事,军队、政治、家族产业、贵族圈里的那些明枪暗箭————
他才慢慢明白了父亲那句话的分量。
能忍的人很多,能吃苦的人也很多,但心里有股劲儿、怎么压都压不灭的人,太少。
父亲看出来了,他一直都知道弗洛拉是什么样的人。
可父亲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了父亲的那些成就,北美独立战争、苏格兰驻军司令、军械总长、印度总督、廓尔喀战争、征服马拉塔————
父亲的名字被写进了史书,被刻在了那些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地方。
而他呢?
他连自己的姐姐都保护不了。
黑斯廷斯侯爵站在门外,听著屋里传来的笑声,他的手在抖。
父亲当年看中的那些品质,坚强、忍耐、刻苦,这些品质弗洛拉都有。
可他这个被父亲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却连这些品质铸成的那个人都护不住。
假使父亲在天有灵,也不知道会怎么看他?
他想起了弗洛拉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了她扎著小辫追在他身后跑的样子,想起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想起了她————
他不敢想。
他不敢想了。
屋里又一阵笑声,比刚才更响了。
阿德莱德大概又在说什么俏皮话,赛琳娜在附和,索菲娅在假装生气,母亲在笑著打圆场。
弗洛拉没有说话,可他想像得出她的样子,低著头,脸红红的,嘴角带著笑,假装生气却又藏不住开心的样子。
黑斯廷斯侯爵的手攥紧了门把。
他不能推开这扇门。
不能。
就让她们笑吧,就让这笑声再久一点。就让他再多站一会儿,多听一会儿,多————
吱呀。
门开了。
亚瑟站在门口。
他手里捏著根烟斗,像是正要出来。
他看见风尘仆仆的黑斯廷斯侯爵,微微一怔,只是一瞬。
然后,他什么都没问,而是微微侧了侧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吸烟室?」他说。
黑斯廷斯侯爵看著他,看著这个男人,这个从街头爬上来的男人,这个让弗洛拉等了十三年的男人。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却藏著股让人无可违抗的力量,这样的气质与父亲身上的气质如出一辙。
侯爵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向著吸烟室走去。
或许是因为庄园中男丁稀薄,平常也不怎么招待男性宾客,这里的吸烟室很小,只有两把椅子,一张茶几和两排书架。壁炉里的火刚点著,还不旺,啪作响,带著几分潮湿的味道。
亚瑟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把装著烟丝的铁盒放在茶几上。
黑斯廷斯侯爵坐在对面,看著铁盒,没有说话。
亚瑟见他没有伸手拿烟的意思,于是便自顾自的倒了点烟丝,压实,点上。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又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散。
他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阿德莱德是个好姑娘。」
黑斯廷斯侯爵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