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子碾过水洼,溅起的脏水从车窗掠过,车辆行驶声音很快被河风卷走,仿佛这辆车今天从未来过泰晤士码头。
弓街,1838年5月16日——
致伦敦大都会区一切奉女王陛下维持治安之警官:
经充分讯问与情报比对,现有合理理由怀疑下述人士:
阿伦·平克顿男,十九岁,原籍格拉斯哥,曾在伦敦大学就读,现居克勒肯韦尔。
已涉入下列行为:
多次擅自接触并试图探询与加冕典礼安保布置相关事项,虽未引不当社会影响,仍属不当接触公共事务。
向社会上持激进主张之不明团体私自传述或影射该等情报内容,致使公共秩序与王国安宁蒙受潜在威胁。
对警方正式询问中,故意隐匿自身与若干政治煽动者之间之往来,有遮掩嫌疑。
上述行为属于重罪范畴,其后果可能导致城市动荡、妨碍女王陛下加冕典礼顺利举行,故足以构成立即缉拿之充足理由。
嫌犯特征年龄:十九岁身高:五英尺九英寸色:深色体态:瘦长—曾在伦敦大学注册就读—最后出现时身著深色外套与长筒马靴—已知与若干政治异见人士有所往来凡协助、窝藏或故意为其提供逃避司法审判便利者,将按成文法追究相应罪责。
特此传令,务必缉捕阿伦·平克顿,并押解至弓街治安法庭,以便进一步审讯。
谨奉米德尔塞克斯郡治安法官会议之命理察·伯尼爵士弓街治安法庭席治安法官伦敦,白厅,内务部。
亚瑟推门进入自己的办公室时,没有任何寒暄,甚至没来得及脱下外套。
他的老部下,刑事犯罪侦查部的查尔斯·菲尔德警司正在办公桌旁等待,菲尔德一听见亚瑟的脚步声便立刻起身。但他还没开口,亚瑟已经怒气冲冲地把那份刚从弓街送来的通缉令重重甩在桌面上。
——
啪!
纸张在办公桌上摔得啪作响。
「这是什么?!」亚瑟怒目圆睁:「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一个大学都没读完的愣头青,竟然在加冕典礼前夕接触到了核心安保布置?你们苏格兰场是怎么审核的!」
菲尔德正想解释,可还不等他开口,菲尔德便现亚瑟的身后还跟著一个人一内务部常务秘书,塞缪尔·菲利普斯先生。
菲尔德赶忙摘下帽子,开口陈述案情:「亚瑟爵士,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是,阿伦·平克顿可能与部分激进政治团体有所往来,他或许是通过私人渠道————」
「我不关心他是从谁那儿听来的!」亚瑟走到书桌前,双掌撑住桌缘,完全挡住了窗外的光:「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这小子现在在哪儿?!」
菲尔德向来不是个胆小的人,可在苏格兰场里混了这么多年,他很清楚,亚瑟爵士很少会这么大的火。
他连忙解释道:「爵士,我们已经派出了三支巡逻队负责搜捕,并且通缉阿伦·平克顿的电报也已经通过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台站向附近市镇出。」
「我问的是人在哪儿!」
菲尔德被吼得一怔,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额角隐隐渗出细汗。
就在他准备继续解释时,一直沉默观察著两人的塞缪尔·菲利普斯终于开口了。
「亚瑟爵士,追捕罪犯的事务,我相信苏格兰场会妥善处理的。毕竟这是您的老部门,也是您直接分管的机构,对他们保持适当的信心是很合理的。我们现在面临的要问题,是该如何向大臣、向相、向女王陛下本人作出合理解释。解释为何在加冕典礼已经进入倒计时的情况下,一个无职无权的十九岁青年,居然能够接触到足以影响国家安全的内容。」
他踱著步子,把视线从菲尔德移向亚瑟:「其次,鉴于本次事件造成的恶劣社会影响。作为内务部常务秘书,我建议这次事件的所有涉案人员,无论职级高低,无论是出于疏忽还是判断失误,还是所谓的情有可原,都必须接受严肃处理。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内务部对涉案人员有所宽纵,那么公众难免认为,政府是在包庇自己人。」
说到这里,菲利普斯又停下脚步强调道:「最后,是苏格兰场与伦敦大学联合培养警官的问题。尽管我毫不怀疑伦敦大学的教学声誉与教育质量,但是我确实为这所大学的激进主义倾向而感到担忧。如有必要的话,我觉得合作办学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了。」
亚瑟闻言,抓在桌子边缘的指节轻轻动了一下。
他早知道自己这次肯定要因为平克顿的热血上头损失颇多,但是他依然没想到菲利普斯居然会把所有能要的边边角角都照单全收。
亚瑟缓缓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自己的不甘心压碎在胸腔里,然后抬眼道:「我明白,菲利普斯先生。这次确实闹得太不像话了,有些事就算你不提,我也会去做的。」
这句话说得异常平静,但也代表亚瑟这次认赌服输了。
菲利普斯注视了亚瑟一会儿,确认他确实「听懂了」,于是便恢复了惯常那种礼貌,他整了整袖口,像是在准备结束这一场「极具成效」的会面。
「很好。」他的语气中带著真正的满意:「亚瑟爵士,我很高兴您能够理解事态的严重性,也高兴看到您愿意从制度出处理问题,而不是从个人情绪出。」
菲利普斯弯腰收起那份通缉令,像是把某一阶段的工作顺势收入囊中:「大臣和相那边的工作,我会协助处理,尽可能确保他们对内务部的愤怒不会越过合理范围。」
菲尔德听到这里,明显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