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立刻消除了她最后一点犹豫。
虽然她来夜莺公馆已经一年了,但此前从未见过这位神龙见不见尾的神秘爵士。
但是,素未谋面并不代表她不知道这位爵士的相貌特点,毕竟在夜莺公馆的祈祷室里就挂著他的肖像画呢。
听说,老板为了那幅画可是砸了相当大的价钱。
「在的,在的,当然在。」姑娘连忙让开半个身位,手已经扶住了门板:「真抱歉,爵士,我还以为是————我是说,这个时间,平常很少有人来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白天的夜莺公馆,向来不欢迎客人。
而能在这个时间敲门的,只有两种人一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是规矩本身。
亚瑟显然属于后者。
「菲欧娜在楼上。」姑娘一边说著,一边迅把门打开:「我这就去替您通报一声。」
「不必了。」亚瑟抬手制止了她:「我听说,有个不懂事的,在这里吃白食,让你们给扣下了?」
那姑娘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
原来这位爵士今天特意过来,是为了替夜莺公馆处理麻烦的。
「是有这么回事,爵士。」姑娘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了倾诉对象,虽然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火气:「一个自称写文章的,前天晚上,他点了人,点完之后,又点酒,酒喝到一半,又嫌房间冷,把我们好一顿折腾。但是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开始翻口袋。起初他说钱在外套里,后来又说,大概是忘在马车上了,再后来,就开始讲道理了。
「」
「讲什么道理?」
姑娘气的直翻白眼:「他说什么文学不该被铜臭玷污,又说夜莺公馆这种地方,本来就该支持像他这样的写作者。可帐单摆在桌上,他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伊凡小姐一开始也以为是帐单算错了,毕竟大部分客人不可能一次性花掉这么多,再加上他嘴甜,会说话,又装得挺像个体面人。可是,等我们把数目一报————」
她做了个夸张的手势:「他脸都白了。」
亚瑟问道:「那家伙欠了多少?」
「对于您这样的正经绅士来说,肯定不算多。但是对他那种吃白食的人而言,显然不是个小数目。」
「所以你们就把他扣下了?」
「本来伊凡小姐也没想把他扣下来的,通常这样的情况,只要他能叫人把钱送来就行了。但是,那家伙居然出言不逊,说什么他上头有人!伊凡小姐听到这话,一下就气坏了。」
「上头有人?」
亚瑟重复了一遍,语调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那姑娘用力点头,显然一想到这句话,火气就又被勾了起来。
「是的,爵士。」她咬牙切齿道:「他说得可响了,生怕我们听不见似的。还拍著桌子说,要是真闹大了,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他倒是挺有底气的。」
「可不是嘛。」姑娘冷笑了一声:「伊凡小姐问他,上头是哪位?是内务部,还是苏格兰场?他当场就卡壳了。」
她摊了摊手:「最后憋出来一句,说自己认识不少重要人物,还说自己在给舰队街许多家报社供稿,将来要是在报纸上写点什么,对大家都不好。」
「所以,菲欧娜不高兴了。」
「岂止是不高兴。」姑娘指了指头顶:「他现在就在二楼靠里那间小会客室里,现在老实多了。」
亚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事情已经足够清楚了。
他抬脚踏上楼梯,手杖的金属头在木阶上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二楼最里侧的那间小会客室门虚掩著。
门板并不厚,却刻意贴了隔音毡,里面的声音被压得极低,像是连喘气都要掂量分寸似的。
门被拉开。
会客室里不大,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壁炉没点火,冷得恰到好处。靠墙的那张椅子上,绑著一个男人。
刘易斯。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外套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衬衫的领口皱得不像样,袖口微微暗。头原本应当是精心梳过的,现在却有几缕不太服帖地垂下来。
那是一个曾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的人,在努力失败之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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