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亚瑟爵士,看来————你已经替我把最难做的工作,做完了。」
亚瑟只是微微一笑,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礼节性的评价,而非真正的赞许。
「如果您指的是情绪管理的话,那倒谈不上什么工作。我只是把问题放回了它原本该在的位置上。警务部门不擅长解释理念,但对后果相当敏感。」
菲利普斯的目光在亚瑟脸上停留了几秒:「你很清楚,内务部并不是不知道这些情况。地方警务的财政结构、人员构成、纪律问题————这些东西,文件里从来不缺。但在文件和现实之间,始终隔著一道鸿沟。而这道鸿沟,往往是由执行层填补的。」
亚瑟点了点头:「正因如此,我才不希望警务部门被反复推到台前。警察一旦成为政策与社会之间的缓冲垫,时间一长,就会有人误以为,这些事是警察天然应该承担的成本。明明在法律上,我们的本职工作应当是打击犯罪。」
菲利普斯笑了笑:「你是在提醒我,内务部和警务部门走得太近,并不一定是件好事?」
「我没有提醒您的意思,如果您一定要理解为提醒。」亚瑟纠正道:「那我只是在提醒您,如果距离消失得太快,责任的边界也会随之模糊。而一旦边界模糊,议会迟早会介入,替我们重新画一条线。」
这句话,终于让菲利普斯的神情生了变化:「你对议会的敏感度,有时甚至过了内务部自己。」
「那是因为我无法左右议会。」亚瑟平静地应道:「所以我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总会生。」
菲利普斯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站在政府的角度,我们也不得不假设另一种最坏的情况。一个拥有高度社会动员能力、实际执行权,又不完全处于内务部体系之中的警务体系。」
菲利普斯把话说的很重,但亚瑟根本看不出要退让的意思。
「我理解您的这种担忧。但我同样必须指出,警务部门之所以需要一定程度的操作空间,并不是出于对权力的欲望,而是出于效率需求。面对突骚乱、群体性事件、地方失控,我们不可能事事等待白厅的批示。」
「先斩后奏,是吗?」
「更准确地说,是先止血,再向患者解释,就像医生治病。」
「这就是你的态度吗?」菲利普斯向后一靠,双手环抱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内务部想要重新确立对警务系统的有效影响力,最现实的办法是什么?」
亚瑟抬起眼,看向他,他说的很慢,但每一个单词都分量十足:「如果我是您的话,我不会通过行政命令,也不是通过限制措施。我先要解决的,是人的问题。」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或者说,其实早在今天会谈开始前,他们的心里就都已经有了答案。
只不过,这个答案对于亚瑟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答案。
但是对于菲利普斯来说,这个答案只能说,不算最坏。
「警务部门无法事事都请示内务部。」菲利普斯站起身来:「但如果警务部门的判断,本身就部分地存在于内务部的决策体系之中,那问题自然会小得多。
」
亚瑟微微一笑:「听起来,这像是一种双重保障。」
「我更愿意称之为制度协同。」菲利普斯平静地回答。
这一次,他没有再绕弯子。
「亚瑟爵士。」这位常务秘书鲜有的说了大白话:「你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单靠行政命令,内务部压不倒你。单靠议会,也未必能约束你。但是,如果你站在内务部的体系之内,许多原本尖锐的问题,反而会变得可控。」
亚瑟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桌面那只旧文件袋上,随后又抬起头来:「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希望它意味著警务部门与内务部之间,不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而是共同承担后果。」
菲利普斯点了点头,神情恢复了他一贯的从容:「我正是这个意思,很高兴,我们在这个议题上达成了一致。」
「那这至少意味著,内务部愿意把警务部门当成一个需要被纳入体系的合作者,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校正的变量。」
菲利普斯轻轻点头:「在白厅待得够久,就会明白一件事。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变量本身,而是那些脱离了制度解释框架的变量。」
亚瑟笑了笑,没有反驳,他向前一步,伸出了手。
这一次,菲利普斯没有再犹豫,两人的手在桌边相握,动作并不夸张,却极其稳固。
「再会了,亚瑟爵士。」菲利普斯开口道:「希望下一次见到你,不是在这间临时会议室里,而是在我办公室对面的那个房间。」
亚瑟微微欠了欠身,语气礼貌,却意味深长:「我也希望,到那一天为止,警务部门还能继续替内务部,把最难收拾的残局,挡在外面。」
菲利普斯失笑了一声:「这正是我今天请你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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