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六个。」达尔文如实回答道:「是十六个。」
「十六个?」庆幸自己终于不用输钱了的埃尔德抿了口酒:「皇家学会不是说六个签名就行了吗?你弄那么多干什么?就显著你认识人是吧?!」
达尔文闻言差点没忍住给这混蛋一拳:「皇家学会的章程是这么写的,没错,但我总不能真的卡著最低标准来吧?尤其今年还是头一次完全按照新标准来,我听他们说,今年的候选人基本都是能多签就多签。」
狄更斯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话了。
「十六个签名可不是个小数目。」他把酒杯放下,眉头微微皱起:「查尔斯,你到底是从哪儿找到这么多人签名的?你前阵子不是都在老家做研究吗?这些签名都是去年十一月回伦敦以后打点出来的?」
达尔文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显得有些局促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鼻梁。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门路。」他说得很慢,仿佛生怕被人误会成炫耀:「大多还是剑桥那边的校友,我写封信过去,他们就答应替我推举了。」
「我就知道。」埃尔德立刻接了一句,语气酸的简直能腌白菜了:「又是剑桥,皇家学会干脆把牌子摘了,就改叫牛津剑桥校友俱乐部」吧,这名字我看挺合适的。」
达尔文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你们也知道,我在圣三一待过几年。」他继续道:「学院里本来就有不少皇家学会会员,哪怕不是直接的导师,也总有交集。再加上我父亲和爷爷的名字————在皇家学会里多少还是有点分量的。」
埃尔德啧了一声,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原来如此,还有家学渊源的事。」
「别这么说嘛,埃尔德。」迪斯雷利转著酒杯,难得出来当好人打圆场:「如果硬要论家学渊源,你当年能上贝格尔号做环球航行,不也是托了你那位在海军部颇有脸面的叔叔的福吗?」
「那能一样吗?!」埃尔德闻言立马炸毛了:「我在船上,吃的是钢板那么硬的咸肉、喝的是泛著绿光的臭水、睡的是绳子都快烂了的吊床,遇到风暴的时候连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如果环球航行都能算享福,那一毕业就去白厅吆五喝六的少爷们又该叫什么?天选之子吗?」
「埃尔德,你这么说可就不公道了。」亚瑟适时打断道:「能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吆五喝六的,已经算是非常勤勉的了。真正的天选之子」是那帮花钱找人代班,自己从薪水里面挣差价的。」
此话一出,亚瑟等人这边倒是还好,但隔壁桌的几位绅士却不知为何变了脸色。
埃尔德愣了半晌,随即啧了一声:「怎么?最近又觉得白厅的椅子烫屁股?
打算换个地方另谋高就了?」
「那倒不至于。」亚瑟公正的评价道:「只是你对查尔斯的评判太过分了,你们俩不都是从船上一路滚出来的。再说了,他除了念过剑桥以外,身上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污点了,你这嫉恶如仇的劲头,最好还是留到明天,用来输出他在剑桥圣三一的那位校友吧。」
「校友?」埃尔德皱眉寻思著:「你说的是哪个家伙?」
「还能是谁?」亚瑟吞云吐雾道:「现如今圣三一的第一校友,咱们的相墨尔本子爵呗。顺带一提,你多半想不到,墨尔本子爵年轻的时候,是和《观察家》的利·亨特、《泰晤士报》的托马斯·巴恩斯、威廉·哈兹里特、布鲁厄姆勋爵、雪莱以及拜伦勋爵混一个圈子的。」
「那倒是新奇。」埃尔德啧啧称奇道:「诗人、报人、煽风点火的自由派写手,居然会和一个后来学会装聋作哑的相混在一起。」
说到这里,埃尔德望向迪斯雷利道:「迪兹,你好好努力,依我看,你现在虽然还没当上相,但是你起码已经先具备当上相的交友环境了。」
迪斯雷利白了他一眼:「我是个自由的保守党人,而不是保守的辉格党人,请你认清我和相之间的政见差距。」
亚瑟低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慢悠悠地给烟斗添了点烟丝。
达尔文却趁著这个空档,把话题硬生生拽了回来。
「说正经的。」他看向亚瑟,语气明显认真了几分:「你的推荐人,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吗?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替你写几封信。剑桥那边————至少在学术立场上,不会因为《新济贫法》的事情为难你。圣三一也好,圣约翰也罢,总有人既看过你的实验报告,也读过你写的学术论文。」
岂料亚瑟还没说话呢,埃尔德却已经忍不住拍案而起道:「找剑桥求援?那不成了要饭的吗?亚瑟,你要是真这么干,起码先把你伦敦大学校友会主席的职务卸下来,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亚瑟终于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侧过头看了达尔文一眼:「我明白你的好意,查尔斯。而且我也不否认,剑桥那边的人脉确实管用。但要是真到了那一步,让你去替我找剑桥校友联署——那就像埃尔德说的那样,这个FRs,就算我最终拿到了,心里也总会有点别扭。」
达尔文皱眉:「这有什么好别扭的?你当选皇家学会会员是实至名归,又不是靠他们施舍得来的。」
「问题不在头衔,而在于立场。」亚瑟摇了摇头:「我前脚刚在《新济贫法》问题上和布鲁厄姆勋爵决裂,后脚就靠著剑桥校友们的帮助进了皇家学会。
如此一来,那我可就真成了叛徒了。」
狄更斯听得一愣,随即笑著骂了一句:「你这人真是毛病不小。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到你这儿反倒成负担了。」
达尔文见拗不过亚瑟,只得叹了口气:「那至少让我知道,你打算找哪几位签名联署?如果投票前夕真的出了变数,我也好知道该不该插手。」
「放心。」亚瑟笑著与达尔文碰杯:「真要到了需要你出面的时候,我是不会客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