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篇《泰晤士报》上的读者来信总会让她想起自己在面对康罗伊时的心情。
「可————可这是荒谬的————难道就没有一点余地吗?没有办法既保护自由,又保护孩子?」
亚瑟只是静静望了她一眼,随即,他缓缓摇了摇头:「陛下————世间万事,并无十全十美。任何制度的建立,都是舍与得的交换,没有一种安排能让所有愿望同时实现。」
「可是————孩子们呢?那些孩子怎么办?难道他们就活该承受这些侮辱吗?」
亚瑟叹息著继续给议会上眼药:「陛下————议员们并不是认为孩子不值得保护。只是目前的体制之下,要保护孩子们,就必须牺牲部分人认为的自由。想让警察拥有早一步的力量,就必须让伦敦容忍早一步的怀疑。想让怀疑不伤害任何无辜者,就必须容忍恶棍总能比警察更快一步————」
亚瑟正准备继续阐述「制度的代价」,把眼前这位年轻君主推向苏格兰场的怀抱中,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早餐厅的厚门便在侍从的敲击下被缓缓推开了。
寒流般的冷意,从门缝中悄无声息地灌了进来。
「肯特公爵夫人殿下————」
侍从的话还未说完,那道熟悉的身影已踏入餐厅。
她今日穿著深蓝色的法式晨装,领口的蕾丝略显僵硬,仿佛连衣料本身都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刻板与距离。
公爵夫人一迈进来,餐厅里的空气便仿佛被绷紧。
维多利亚的脊背也情不自禁地挺直了。
情绪、火气、恼怒、质问,所有刚刚要从胸腔喷薄而出的东西,都在母亲出现的一瞬间被压回了灵魂深处。
她连呼吸都轻了。
公爵夫人扫了餐桌一眼,她的目光既无敌意也无善意,只是一种习惯了审视,却永远不允许别人审视她的冷漠姿态。
随后,她恍若例行公事般朝女儿略一点头:「早安,女王陛下。」
维多利亚放下刀叉,语气十分礼貌,却生硬的几乎没有起伏:「早上好,母亲(mother)。」
她甚至没有叫「妈妈」(mom)。
肯特公爵夫人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以一种疏离地语气接了句:「希望你昨晚休息得不错。」
维多利亚像是想起了昨夜那封气人的信,又像是想起了母亲这些年来无数次以「希望你休息得好」为借口的管控。
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谢谢关心。」
肯特公爵夫人还未落座,目光便循著桌侧缓缓滑过。
按惯例,那张位于女王右手边的位置,应当属于墨尔本子爵。
她原本也以为坐在那里的人会是墨尔本。
直到,她真正看清那抬起头的身影。
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公爵夫人的脚步顿了一瞬,比常人难以察觉,却并未逃过维多利亚的眼睛。
有那么半秒,她脸上那层紧绷的、礼仪化的外壳轻轻松动。
不是惊讶,也谈不上欣喜,而是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本能的温度回涌,仿佛是在漫长的寒冬里忽然碰见了一个还愿意念旧情的家伙。
公爵夫人开口了,语调明显比刚才对维多利亚那一句「早安」柔和多了:「早上好,亚瑟爵士,早餐还合您的口味吗?」
这份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更多是在经历了太多冷眼和排斥后,对依旧给予自己体面的人所产生的真实感激。
或许,眼前这位年轻人曾经和她针锋相对。
但在维多利亚登基后,宫里人人害怕与她扯上关系,唯独亚瑟仍然彬彬有礼地与她说话,在恰当的时候替她解围,郑重地以「殿下」称呼她。在被排斥与边缘化的宫廷生活里,这样的细节总是会显得格外贵重。
亚瑟立刻起身,恰到好处地欠身行礼:「殿下,见到您安好,我十分欣慰。」
肯特公爵夫人的神情便柔和了下来:「您近来还好吗?我听人说,您日夜操劳,事务繁多。我一直担心————」
她的话在说到一半时停住了,像是察觉到自己语气过于亲切,于是又迅收敛,只留下端庄的尾句:「担心您太过辛苦。」
维多利亚的手在桌下悄悄绷紧。
亚瑟不可能察觉不到空气中的诡异气氛。
别看他外表彬彬有礼,举止沉稳如常,实际上,他甚至都不敢抬眼看维多利亚,因为他不必看,也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这对母女大早上就在打冷战,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来吃米布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