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往海盗基地倒计时四十个标准时,舰上入夜。
距穹顶那场谈话,两个标准时;距无人侦察机组预定释放,零。
「太阳使者联盟号」科考探索母舰,第一次在航行中了自己。
不是关闭引擎那么简单。
随着一道道静默指令从指挥中心发出,舰体表面那些常年亮着的航行灯、识别灯、舷窗透出的暖光,一处接一处暗下去,像一头巨兽缓缓阖上全身的眼睛。散热阀收拢,原本向外排散的余热被强行压回舰内、蓄进专用的热库;所有非必要的主动雷达、通讯阵列、扫描波束全部关停,连舰内照明都压到最低,只剩应急标识幽幽地亮。
光学拟态层贴覆在哑光深空灰的舰壳外,把这一千来米长的庞然大物染成与身后星域几乎一致的颜色——那是一种没有特征的、混沌的暗,像一滴墨溶进了更深的墨里。
最要紧的,是连也得抹掉。
任何有质量的东西都会在时空里压出凹陷,那是藏不住的引力签名。母舰启动了空间扰动压制,一圈极淡的、肉眼不可见的场贴着舰身铺开,把那道本该向外泄露的引力凹陷,一点点、搅乱,揉进周遭星域的背景噪声里。
森诺·毕毕卡站在感知台前,清冷的竖瞳半阖,深灰长袍下摆在循环风里微动,正一寸寸着舰身外那层场的形状。
森诺:引力褶皱压下去了,抹平了七成,剩下三成搅进背景,分辨不出来。他睁开眼,声音清冷,现在的我们,在六光年外那地方的任何探测器眼里——只是一块不反光的、冷冰冰的石头,连流浪彗星都不如,彗星好歹还拖条尾巴。
岳宇星负手立在指挥中心主控台前,没穿便装,一身深色指挥服,神色沉静如水。他面前的全息星海被调成了被动模式,只显示,不发射。
岳宇星:能撑多久。
森诺还没答,旁边的西蒙·毕卡斯先推了推精密眼镜,棕红色乱发下一双眼睛亮得近乎神经质,飞快调出一串曲线。
西蒙:全象隐身是有代价的,舰长。热量压在舰里散不出去,引力压制场也吃能——按现在的功率,我们能二十六个标准时。他手指在曲线上一点,语气飞快,超过这个数,热库见底,要么强行散热、暴露位置,要么全舰跟着一起升温,人和机器都得罢工。
他顿了顿,镜片后闪过一丝兴奋,又夹杂着紧张。
西蒙:换句话说,我们有二十六个钟头,当一个宇宙里的隐身人。侦察机这一趟,必须在窗口内把那地方看清楚、把情报带回来,我们再做决断。
岳宇星:他目光落在星海里那个被标注出来的方位,六光年。说远不远,说近,也够要人命。
指挥中心里一片安静,只有设备低低的嗡鸣。所有人都各就各位——
阿诺德立在副指挥位,一身笔挺,神情严谨,盯着航道与战备的每一项读数;阿迪带着几名安保官守在通道节点,精确地核对每一处气密与权限;和老伯那边,医疗区已进入待命,便携急救单元和那几管来之不易的解毒剂都备在了手边。
高离站在战术位,深色制服笔挺。穹顶那番话之后,他身上那股拧巴的紧绷松开了,整个人反倒更沉、更稳,像一柄重新归鞘的刃。他的目光在战术板与双月所在的情报位之间极轻地转了一圈,落定,没有多言,只在西6-04抬眼望过来时,极淡地点了下头。
西6-04回了一个安静的眼神。
她身旁,东6-09已经换下了便装,重新穿上医疗与情报协作的浅灰制服,坐得笔直。她没有再像白天那样手足无措,而是盯着面前那片由她亲手刻过、记过、拼过的魔星势力结构图,眼神专注而锐利——像一个在黑地里活了两年的人,终于把那点在黑暗里磨出来的本事,摆到了光下。
西6-04注意到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欣慰的温柔,没去打扰。
——
机库里,灯火压得极暗。
三架中型隐身无人侦察机静静悬在一道不起眼的维护闸门前。它们比有人战机小一圈,外形削瘦、棱角内收,通体是吸光的哑光黑,像三枚被削出来的黑色梭子,连一道反光都吝于给出。
惹可凑在控制终端前,腕上橘红色手环的光被他临时调成了最暗,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压低了嗓子,跟身边的巨浪嘀咕。
惹可:巨浪哥,你瞧这仨,黑不溜秋,一声不吭,像不像三只半夜摸进鸡窝的夜猫子?
巨浪抱着胳膊,憨实的脸上一本正经:像。不过它们摸的不是鸡窝,是一窝会吃人的东西。都安静点。
八仔立在自己那架有人战机旁,少年队队长的天蓝色航天服已经穿好,只待一声令下就能升空。他盯着侦察机的释放程序,眉头微蹙,冲终端沉声开口。
八仔:冷释放程序再核一遍。弹射通道不能用,常规弹射的能量尾迹在被动探头里跟点了盏灯没两样。他顿了顿,走维护闸门,机械臂推送,不点火,先把它们出去,飘够距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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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端那头,诛姬活泼的光影压得很淡,齐肩短发的少女影像做了个的手势,声音也难得放轻。
诛姬:程序核完啦,队长,三道闸门、机械臂、冷滑参数,全绿。她嘻嘻一笑,又收敛,放心,我让这三只夜猫子,连个水花都不溅就出去。
机库总管铁玛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盯着那道维护闸门,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铁玛:都手脚放轻!这不是放战机,是放针——针尖儿大点动静,六光年外那位要是耳朵灵,咱们这趟就白瞎!
指挥中心里,岳宇星的声音平静响起,通过舰内回路传到机库。
岳宇星:释放吧。
维护闸门缓缓裂开一道缝,没有液压的嘶鸣,只有极轻、极沉的气密声,像黑暗中有人无声地张开了一线嘴唇。
机械臂探出去,动作慢得近乎温柔,托住第一架侦察机,将它轻轻送出闸门,送出母舰这具的躯体——像把一片叶子,小心翼翼放到水面上。侦察机离舰,不点火,就凭着那一推之力,静默地、缓缓地向黑暗深处漂去。
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三枚黑色梭子先后没入幽暗,舰身外那层的引力场在它们穿过后悄然合拢,不留一丝涟漪。
母舰彻底成了一座在黑暗里屏住呼吸的孤岛。
热库一口一口吞下本该排向太空的余热,舰内的温度便开始极缓慢地、不易察觉地往上爬,像有人在墙壁背后悄悄点了一盆炭。循环风仍是凉的,可值勤的人额角已沁出薄汗,谁也没去擦——连这点动作,都像是多余的声响。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被动星海上那三枚几乎要融进背景的微光上,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隔着六光年的距离,声音大一点,就会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飘到不该飘的耳朵里。
直到三机飘离母舰足够远、远到任何微弱信号都会被星域背景吞没,它们才依次亮起最低功率的冷推进,推进光晕被压成几乎看不见的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