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伯说他开玩笑。
森诺当时面无表情地回应:我没有开玩笑。觇地星人的空间感知能力,确实可以做到。只是月林儿不是觇地星人。
此刻,森诺望着观察厅里那道亮着白光的褶皱,轻声把后半句说完,声音里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月林儿确实不是觇地星人。她们没有空间褶皱传音——是这道门、这套系统,替她们把那道,亲手铺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舷窗外的恒星之门。
森诺:她们现在,站在一道连觇地星人也造不出来的门上。所以我当初那句没办法,今天应验了。我说过,我没有开玩笑。
西蒙挠着乱发,小声嘀咕:得,以后您这张嘴,我得当成预警系统供着……
记忆的洪流缓缓退去。
两道力场之间,那道褶皱的白光收敛成一条稳定的、细而不断的线,像在两人之间架起了一条随时可以轻声说话的桥。她们不必再刻意呼喊,只要愿意,就能见对方。
东6-09抬手,慢慢擦掉脸上的泪,望着对面,问出了那个一直横在她心头、也横在观察位高离心头的问题。
东6-09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厅侧的高离,又收回来,声音很轻:那……他怎么办?我们……你和他,我和他,算什么?
这句话让高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西6-04没有回避,也没有丝毫忸怩。她平静地、坦诚地望着对面,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已想清楚的事。
西6-04:我不会替你做这个决定,也不会拿我们是同一个人去要求什么。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人,有各自的经历、各自的牵挂,也会有各自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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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放缓:至于高离——他两次闯魔星,一次从监狱里把我带出来,一次从管网里把你找回来。他对我们每一个,都是真的。但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更不是现在、在这间观察厅里,要逼出一个答案的事。
她看向厅侧,目光温和,却清晰地传到了高离那里。
西6-04:我们都先活下去,先把眼前的路走稳。等真正安定下来,每个人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再谈。好吗?
东6-09怔了怔,随即,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对面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段来历,可对方身上那种把一切都想清楚、再稳稳扛起来的平静,是她在管网的孤独里还没来得及长出来的东西。
高离站在观察位,把这番话听在耳中,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
他眼底有酸热,却也有长久以来第一次的清明。两个都是真的,两个都在,两个都成熟地、温柔地,没有把这道难题变成撕扯。他死死绷了许多天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开。
高离轻声开口,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两道力场里:……好。你们两个,我都会护着。
西6-04笑了,东6-09也红着眼,轻轻弯了弯嘴角。
然而,东6-09没有在这短暂的温情里停太久。
记忆洪流退去后,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在管网里压了两年、从不敢对人提起的另一些画面,此刻被对面那段监狱的记忆勾了出来,再也压不住——
她,地下管网并不只通向监狱,它像魔星的血管,贴着地表延伸,连着地面上每一处污秽的角落。
她曾缩在一个检修口下方,透过指宽的缝隙,看见地面上贫民窟低矮的棚屋连成一片灰褐色的海;棚屋之间,走动着形形色色、明显不属于同一片星域的人——有的皮肤是靛蓝色,有的长着复眼,有的被锁链穿了锁骨,像牲口一样,被一队眼神空洞的生物兵驱赶着往前走。
她曾隔着一道锈蚀的铁栅,看见另一群人被赶进一座低矮的圆顶建筑。那建筑的墙壁,正随着一种沉闷的节律,微微起伏,像在呼吸;那些人跨过门槛走进去,就再没有一个出来。
在管网里,出声就意味着死。所以这两年,她一个字都没敢说,只是把这些画面,死死压在记忆最深处。
而此刻,隔着那道相连的褶皱,她管不住自己的意识,把这些画面,一齐递向了对面。
西6-04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了那片灰褐色的贫民窟,看见那些来自各个宇宙、被锁链穿起的人,看见那座会呼吸的圆顶——
这些,她从未见过。
她在魔星上,只待过两个小时。
分裂之后,她被追上来的生物兵重新按回中央监狱的牢房,惊魂未定,前后不过两个小时,母舰的人就找来了——高离涂着海盗彩绘,从通风管道里探下身,对她说出那句月林儿,走的时候,她甚至还没从那场被活生生撕成两半的剧痛里,回过神来。
两个小时。
她没有放风,没有窗户,没踏出监狱半步,更没来得及看一眼魔星的天。她对魔星的全部记忆,只是这碎片般的两个小时:四平方米的牢房、头顶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狱道尽头那些眼神空洞、动作整齐、像被什么在远处牵着线的生物兵。
所以她从来不知道,就在她头顶的地面上,还关着那么多、从各个宇宙被掳来的人;
更不知道,另一个自己,竟在这片魔星的地下,独自熬了整整两年。
西6-04的声音很轻,带着被骤然击中后的发紧:这些……都是你,亲眼看见的?
东6-09缓缓点头,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管网连着地表。我躲了两年,不敢出声……可我都看见了。他们不是魔星的人。是被暗棕族,从一个一个宇宙里掳来的。
西6-04缓缓闭上眼。
她把自己的那一半记忆,与6-09递来的这一半,在意识里拼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