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全息光幕上,那束巨大的银白电子玫瑰还在温柔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流转着细碎的光晕。花海下方,五百条匿名留言还在缓慢滚动,每一条都短得可怜,却又重得要命。
我们都在……
我们信你……
支持到底……
岳宇星站在主控台前,深邃的眼底映着光幕上的数据流,一言不发。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操作台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这个细微的动作,只有跟了他多年的人才看得出来,那是他在极度压抑情绪时的习惯。
高离依旧站在环形全息操作台旁,双手撑在台沿。他的目光落在光幕某个角落,那里有一组正在飞速跳动的数据——伊娜和诛姬正在对那0。3秒的信号做最后一层解码。
0。3秒。
十七层中继。
一串独一无二的身份编码。
一个来自异空间海盗母星贫民窟下水道的求救信号。
而发出信号的人,自称月林儿。
可月林儿此刻就在六层隔离舱里,安安静静地坐着,身上穿着干净的浅蓝医疗制服,刚刚还在对着满屏的电子玫瑰掉眼泪。
两个月林儿。
同一串身份编码。
同样的面容、同样的气息、只是记忆有点偏差。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指挥中心每一个人的胸口,喘不过气。
伊娜清冷的电子女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队长。
全息光幕上的数据流骤然加速,无数行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然后在某一瞬间全部定格。诛姬的加密频率淡金色光影从光幕角落浮现,她的身形比平时闪烁得更频繁——这说明她的数据核心正在高速运转。
伊娜平稳地报告,听不出情绪:附加信息层解码完成。信号总时长0。3秒,经过十七层废弃中继节点跳转,最终源头坐标无法锁定。但信号中携带的附加信息层,已经完整解析。
岳宇星的目光锐利起来:
伊娜的声音在指挥中心回荡:第一,发出信号的生命体,基因序列、脑电波特征、行为模式编码,与舰上月林儿的原始档案完全吻合。吻合度——百分之百。
指挥中心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西蒙·毕卡斯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来,科研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百分之百?!这不可能!身份数码绑定基因、脑电波、行为模式三重独家加密,没有完整同源本体样本,绝对无法复刻!除非——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岳宇星的声音低沉:除非什么?
西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新坐回座椅上。他的手指在悬浮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把全部困惑都发泄进了数据里。
伊娜继续报告,仿佛没有被西蒙的反应打断:第二,发出信号的生命体,其记忆数据停留在——被俘前一刻分叉。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指挥中心里炸开。
高离撑在台沿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被俘前一刻。
也就是说,发出信号的那个月林儿,没有之后两年的任何记忆。
她的记忆,在那个最黑暗的瞬间——生物兵队长装死,制住她,激活空间传送装置,然后她被带回了海盗母星后,经历过逃脱魔窟,到处躲藏恐慌记忆。
之后的两年,对她来说是另外的景象。
伊娜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第三,发出信号的生命体,精神状态评估如下:长期营养不良,睡眠严重不足,平均每日深度睡眠时间不足二十分钟;PTSD症状明显,对水滴声、金属碰撞声、狭窄空间存在过度应激反应。
她停顿了一秒。
但——认知功能完整,逻辑清晰,求生意志强。信号中携带的十七层废弃中继节点坐标,是她在逃亡途中逐一确认并记录的。她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依然保持了完整的判断力和规划能力。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瘦小的女人,在异星贫民窟的下水道里,靠冷凝水和变质食物活了两年,手里攥着一枚信号微弱的通讯器,在黑暗中默默记下每一个废弃中继节点的坐标,然后抓住一个0。3秒的窗口,把求救信号发了出去。
她不知道信号能不能传出去。
她不知道母舰能不能收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收到回应的那一天。
但她还是试了。
因为她是月林儿。
因为她的队长叫岳宇星,她的队友们在等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