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凡事讲究坦荡言思忠的正人君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自欺欺人了。
一曲如歌如泣的笙筝合奏演罢,程祯击掌示意,朝露台顿然鸦雀无声。只见一名侍郎捧着一个镶着数十颗各色宝石的大金碗,毕恭毕敬地呈给了皇帝。
“太后端庄贤淑,虽非朕生母,却年纪轻轻,在朕幼学之年便担起了母妃之任,虽身于皇后高位仍事事亲力亲为。”
程祯慢悠悠地接过那金碗,左右在手中把玩着,硕大的宝石在灯烛辉映下五光十色,教人看直了眼。“宫中久有传言,朕与太后不合。此话不假,朕年少不经事时做过许多混账事,惹得太后不快。眼见着朕登基将有五个春秋,想借此机会向太后赔罪,尽一尽做儿子的本分,特意请工匠寻来青金、霜晶、赤霞等十数种我朝罕有的宝石镶嵌在这只专程为太后诞辰打造的金碗上,期望太后用过这碗所盛的长寿面后,愿不计前嫌,让朕好有尽孝的福分。”
一边说着,程祯一边从宫人捧着的大碗中舀了几大勺面汤到手中金光灿烂的食具中,缓步行至相里姯面前,稳稳当当放在了她的食案上。
相里姯看着皮笑肉不笑的皇帝,知道他不像嘴上说的那样好听,一定没打好算盘,眉尖直抽。奈何众目睽睽之下,又有没眼色的妃嫔已经不知天高地厚地在夸赞皇帝的孝心,她就算是装样子也不得不吃个两口。
“皇帝真是费心了。”
她干笑两声,“小孩子有脾气是自然的,哀家何曾怪罪过皇帝?你我向来母子情深,日后也定当如此。”
“承太后吉言。”
程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咽下一口、两口,露出一个灿烂地笑,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既然如此,在座的各位也随朕一并享用这让太后原谅朕的长寿面,沾一沾喜气吧。”
一片谢恩声中,众人逐个分到了那大碗中的菜色,品尝起来。
从程祯开口,程和便觉得他的一言一行都古怪至极。他们兄弟俩与相里姯自幼不对付,即便长大后明里的收敛了,暗里的却一分未少。没头没脑的,哥哥怎么想着要跟相里姯和解了?程祯越说他越觉得不对劲,就在他都要怀疑程祯在那长寿面里下毒时,所有人,包括自己和他都一起都用了同样的食物。难不成是在栾州酿成大错之后程祯忽然良心发现了?还是他又被相里姯拿住了新的把柄,不得不以此服软?
不等他理清思绪,丝竹声复起,合着交谈声闹得他耳中嗡嗡,他本就休息得不好,格外不胜酒力,再怎么集中精神也难以想出什么结论。犹豫再三是否应该在宴散后单独去崇昭殿找程祯问个明白,思及程祯刻意回避的目光,无端生出一股子面对哥哥时从未有过的胆怯来。程高又寻他一同出宫,清醒的部分虽有些放不下,另一部分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借故逃之夭夭。
宫道上,晚风习习。程和的腿招了风隐隐作痛,阿佑寸步不离地为他借力。跟在提灯的小太侍身后与程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许是头脑在夜里凉下来,将要接近最后一道宫门时他还是后悔了。
“忽然想起来还有话没同皇兄说,”
他带着歉意对程高说,“抱歉,我还是得去一趟崇昭殿。”
程高还没说什么,那小太侍为难地道:“永文王殿下,恕小人冒昧,只怕今夜是不方便了。有什么事还请殿下明日再进宫吧。”
程和愣了:“为何?”
“回殿下的话,陛下离开朝露台时,跟在太后娘娘后头摆驾凝霞宫了。”
他好端端的,大晚上跑去凝霞宫做什么?!程和心道不好,回头去看程高,果然他的脸色煞白。
“你是不是同皇兄说什么了?!”
程高怛然失色,结结巴巴道:“那日我进宫觐见时,不慎多说了两句,但绝对没有提到太宰或太后啊!皇兄,皇兄他……”
“我不是叮嘱过你了!”
程和少有如此咬牙切齿的语气,吓得程高一哆嗦。“……这下糟了。你回去吧,这次切勿再跟别人提起。包括今晚你我的对话,别人问起皇兄今晚所去何处,你也一概不知。知道吗?”
“知……知道了!”
程和不等听他答话,也不顾自己的腿伤,拽着阿佑就跌跌撞撞地折返,朝凝霞宫的方向跑去。剩下提灯的小太侍在原地摸不着头脑,问程高:“永文王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程高不答,只望着程和月下被拉长的黑影叹了口气。
“今晚……宫里恐要出大变故。”
凝霞宫内,相里姯刚由侍女卸去妆饰,端坐在镜前篦头,年轻的脸上不免显出几分疲态来。等了半天夜间漱洗用的玫瑰水也不见人送进来,语气不善地催促,不料回应的却是男子的声音。“今日日子特殊,朕进来前嘱咐了有话要单独与太后说,让他们不可进来打扰。太后若有什么需要的差使朕便是。”
宴散时程祯有意与她打了个时间差,仪仗来得悄无声息,示意宫人不必进去禀报,只在自己的侍从中留了几人在外院晚些时候好护驾回崇昭殿,便独自进了继母的寝室。
相里姯知道他一定没安好心,警觉地看向来人:“哀家何能差使得动堂堂颐国天子?大晚上的,皇帝竟有兴致跑到这偏远宫殿来,总不是来找哀家闲聊的吧。”
程祯倒不把自己当外人,大大方方一撩衣摆,往软榻上一坐倒上一杯侍女退下前新沏的热茶,俨然一副要在这里耗上整夜的模样。“怎么,太后不欢迎朕?原是特意来陪太后度过这难忘的诞辰之夜,若太后执意要赶儿子走,可太教人伤心了。”
“嘴里没一句真话。”
相里姯低声咒骂,并不惧他,气势不输地在他对侧落座。“赶你你便会走么?你小子今天真是格外嚣张,莫不是太久不治你,都忘了你那好弟弟的性命还在哀家手中了?”
“岂会。”
程祯丹唇微扬,眼中却难见半分笑意。“今日寿礼,太后可还满意?”
谈及那金碗,相里姯顿时拉下脸来。“老实交代,当众逼着哀家用它,你在里头动了什么手脚?”
“太后以为人人都与你一样,闲来无事以残害他人性命为乐吗?”
程祯睨着她,讳莫如深。
“皇帝休要血口喷人。”
当他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相里姯也没了耐心,并不把他的挑衅当回事。“若是累了,就回你那崇昭殿对着墙砖发疯,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朕无需胡言乱语。”
程祯气定神闲,还有心思端起盖碗观赏舒展的叶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无论如何有心掩藏,既然做了,定然有被人发掘的一日。朕早知道你如蛇蝎般狠毒,却想不到这后位竟是你靠杀害姐妹得来的。先皇后那般诚心待你,你怎么下得去手?!”
相里姯没想到他会翻出那些陈年旧事,但心中仍认定程祯是那被她和太宰拔去爪牙的困兽,不作任何辩解,朗声大笑:“先皇后?所以呢?你知道了又如何?”
“你当时已是皇贵妃!除了帝后,你已是万人之上,何苦要害一个与你真心亲近之人?”
程祯厉声质问,“先皇后仁德,如何得罪过你,竟在你手中落得一个活活摔死的下场?!”
“她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