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在少年郎体内蓬勃的生机也从他的口中被叹了出去,只剩一只眼枯作老井,浅浅的井潭里还映着天上月。
“我们还有…最…最后……一…心愿。”
话到最后,只有一缕游丝的气撑着这口枯死的老井,她不得不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替我们…去…看…看看…海……吧……我们…是被困在………大山里的…孩子。”
“替我……们去,看看海吧。”
他的声息渐微:“山…主,山主,某…去矣。”
他在糜烂的火红中闭上眼,桂宫倾倒下的清水紧紧环抱住他的躯壳,使他归入无边又朦胧的安宁辉光里……
初时见到他,她都不敢去认。
那人蜷躺在山脚下农人所留的稻草堆后,半张脸掩在乱与尘垢下,只露出一只青紫的肿成血块的眼。
是白媖,他瞎了一只眼。
那个生的白净,被家人取作女名,从小充作女儿养也依旧不屈不服的文弱书生。
她忆起当年暮秋,他一袭青衫立在小镇书院的槐树下,周遭是此起彼伏的嗤笑。
有人捏着嗓子唤他“白家小娘子”
,有人故意把女红扔到他面前。他眉目不动,只抬起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一一扫过去。
“媖字怎么了?媖乃女子之杰,谓某如女子聪慧美好、英气果敢,有何不妥?”
那目光似活水,太亮太厚,竟逼得众人一时噤声。她当时本是下山来瞧瞧这小镇书院里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不欲管闲事,但看那些乌合之众的眼神,再不出面,这小子免不了吃亏。
后来白媖家中听闻此事,回去后将他压着在家门庭院里好一顿家法。
明明是他们亲自为他起的名,却怪他说出那番言论。
那天她帮他解了围,出了书院,恰好路过白家府邸。象征着官员贵族的广亮大门没关严,她从朱色门缝里望见白媖伏在一块窄窄的木板凳上,棍棒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背上。他的皮肤本就白,那时挨了打,白的与死人皮一般无二,可他就是撑着,一个疼字也没喊过。
夕阳沉下去一截,也许是她的目光太难忽略,也许是身体上的痛楚太过难捱,天意使然,命该如此,便在那一天,便在那一刻,那双溅了血的笼烟眸执拗地穿过那道门缝。
酡光醉枫叶,红衰翠减,橙黄桔绿,万叶千声敲秋韵。
他隔着一整条长街的喧嚷,颎颎望向她。
可现在……
她握着那只指甲缝里还沾着污泥的手,仿佛小心拢着一汪死水,好轻易就会漏下去。
她知道,他不会再睁开眼了。
他死了。
白媖死了。
他们都死了。
恍然间,有什么东西从她的鼻孔中流下,稠郁的,凄热的,她伸手一摸,摸到一片杜鹃红的,汩汩绽开的汪洋。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