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
隆科多自己也愣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这些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对了。这不是一个臣子对废太子的评价,这是一个狱卒在向主子汇报囚犯的表现。
虽然他心里却是没把理亲王当回事,但那再怎么样也是皇帝的儿子,哪里允许他这个做臣子的当着皇帝老子的面就瞧不起人家儿子!
康熙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隆科多脸上,不轻不重的,看不出喜怒。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在康熙的脸上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
隆科多后背开始冒汗,脑子飞地转着,想找补一句什么,但嘴巴像是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之前怎么没有报上来?”
康熙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品味一杯不咸不淡的茶。
隆科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一二,但康熙没有给他机会。
“隆科多,”
康熙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朕让你当九门提督,是让你去私自去查朕的儿子?”
隆科多的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颤:“臣不敢!臣不是那个意思!臣是说——臣是说——”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现自己无论怎么解释,都圆不回来了。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定了调。
他在康熙面前,把废太子当成了犯人。
“臣都是为了万岁爷!”
隆科多只能这么苍白的解释一句。
康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对隆科多来说,比一个时辰还长。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能看见康熙的靴子就在眼前几步远的地方,纹丝不动,像一座山。
“行了,”
康熙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眼底的寒意没有散去,“起来吧。如果你还想继续当你的九门提督,就不要妄图揣测朕的意思。”
隆科多如蒙大赦,知道这一关到底是过了。
他爬了起来,腿还在抖。
康熙没有再看他,拿起桌上的折子继续批阅,随口说了一句:“茶凉了,换一盏。”
隆科多想着方才惹皇帝不高兴了,刚好拍拍马屁。他上前一步,从太监手里接过茶盏,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上去。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说错话的事,没怎么注意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
乾清宫的空气都凝滞了。
那盏茶泼出去的时候,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隆科多眼睁睁地看着琥珀色的茶汤从盏中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然后“哗”
地一声,全部泼在了康熙的脸上。茶水流过康熙的额头、鼻梁、嘴唇,顺着下巴滴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几片茶叶粘在他的龙冠上,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