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娘,你放心吧,路上有瑞珠陪着我呢,何况我觉得,它一点都不像要出来的样子。”
顾简说着,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说来也是奇,这孩子头五个月害得她整天吐得昏天黑地的,她以为生下来也不会是个好惹的主,没成想,后五个月,倒是乖巧得很,除了偶尔会在睡梦中把她踢醒外,再没多少不适。
因为过年再加上连日大雪的缘故,顾简已经将近半个月没有去上工了,今日外头瞧着天气不错,是时候出门活动活动筋骨了。
李四娘知道拗不过她,只好去帮她租了辆牛车过来。
顾简到四时斋后,谢掌柜告诉她前日的大雪,居然把谢小五家的破瓦房给压塌了,可怜的小五这几日都要留在家中修缮房屋,来不了店里。
所幸这种天气,客人也稀少,顾简闲来无事,见小五年前捣好的朱砂还没用完,便坐到杌子上捣起印泥来。
制作印泥的朱砂,艾绒,蓖麻油等都在一个大瓷缸里调和,顾简肚子太大,正坐够不着瓷缸,只能侧着坐。
谢掌柜见了,连忙劝道:“又没有客人要买,你急着做它做什么?等小五回来再弄吧,你这样坐着,我看着都觉得累。”
顾简笑着说:“不打紧,我觉得做这些事情挺有意思的,平时小五在的时候,我都没机会上手。”
谢掌柜说不动她,想了想又道:“店里的青田石快用完了,刻刀也该换新的了,我得去一趟集市,你要不坐到前头去,帮我看会儿店?反正这会儿应该也没什么人。”
“好。”
顾简放下牛角棒,一只手撑着膝盖略有些艰难地站起来,谢掌柜忙过去搭把手。
顾简来四时斋四个多月,还是第一次坐到屏风前的位置。街上的积雪都还没有清扫干净,过路的行人很少,大多都是些挑着扁担或推着板车的商贩。
顾简坐了一会儿,起来到后头去给自己烧了一壶水,杯口刚碰到唇边,就听见外头有人问道:“人呢?这青天白日的,店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顾简连忙放下杯盏,绕过屏风走到前头,被突然出现在店外的黑压压一群人吓了一跳。
为首的是个穿着水红色褙子,头戴金钗的贵妇人,二十来岁的样子,衣着不凡,美艳绝伦,却一脸刻薄相。旁边是一个穿绿色比甲的婆子,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妇人,提醒她小心脚下。
待那妇人走进店里后,身后八九个丫鬟和小厮便留在店外,分开候在一辆雕饰华丽的马车两侧,任谁看了都得感叹一句好大的排场。
那妇人皱着眉头扫视了一眼店内的陈设,视线落在赶来的顾简身上时,顿了一顿,疑惑道:“可别告诉我,你就是谢掌柜?”
顾简回答道:“这位夫人,我是店里的帮工,谢掌柜有事出去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讲便好。”
那妇人的目光在顾简的肚子上游移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
她在打量顾简,顾简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顾简这时才发觉,这妇人身上穿的竟是蜀锦,这可不是寻常富庶人家能穿的衣裳,再看这通身的气度,和门外的排场,莫不是杭州知府家?
想到这,顾简不由谨慎起来。
果然下一刻,就听见那位穿绿比甲的婆子说:“我们夫人是杭州府知府大人的嫡长媳,听说你们这儿有一位代刀,治印之术号称杭州第一绝,可否请出来见一面?”
谢小五曾经和顾简说过,杭州府知府江惟举膝下有一独子江文湛,前年刚死了夫人,不过半年,就又娶了一房美娇娘进门,据说还是个外室,因此遭了不少议论和白眼。
眼前这位,应该就是江文湛的继室崔氏了。
顾简可不敢像打发那些书生一样打发她,笑着说:“夫人指的,应该正是在下。不过在下未曾号称过杭州第一绝,治印不过一二年,只敢说是略懂些皮毛而已。”
“你?”
崔氏不敢置信地将顾简看了又看,迟疑地让身旁的孙妈妈将一个盒子拿给顾简。
“这里有一块价值百金的溪管独石,我想用它刻一方大印,找了好些工匠都没有把握能将它刻好,才不得已到你这小店来。。。。。。你先瞧瞧。”
顾简对崔氏的态度心生不悦,既然信不过她,又为何要上门来求印?若换成寻常人,她定不愿奉陪。
可崔氏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这人看上去,也不像个良善之辈。
她打开锦盒一瞧,眼睛顿时一亮。自从离开京城,她许久没见到这么好的石头了。
崔氏见她犹豫许久,问:“怎么样?你该不会是徒有虚名吧?”
顾简恭敬地说道:“这倒不至于。但这样大的印,要花费不少时间,我大约还有半个月就要临盆了,若无法在临盆前将它刻完,夫人只怕得等上一个月。”
难得见到这么好的石头,顾简还是很想上手的,她也有信心能刻好,只是她目前的情况,应该更谨慎一些。
“一个月?”
崔氏与孙妈妈对视一眼,孙妈妈想了想,低声和崔氏说道:“时间紧了些,但也不是来不及,老爷不是二月底才上京城去么
?”
话虽没错,但崔氏仍旧不太信得过顾简,她挺着这么大一个肚子,万一中间出了点什么差错,要找谁补救去?
崔氏越想越心烦,要不是文湛说父亲这次上京述职十分重要,她也不至于接连出来吹几日冷风。
她肃了神色,说:“实话与你讲,这方印章,是替知府大人置办的贺礼,要送到京城王府去的。若刻得不好,害知府大人在摄政王跟前丢了脸面,砸的是你家店的招牌。但若刻得好了,不但赏金少不了你的,你这四时斋也能借此声名远扬。所以,你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不要为了挣我这份银子而强行咽下这口饭,明白么?”
听完崔氏这一番话,顾简的脸色“唰”
地一下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