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只手接住对方瘫软的身体,连带着那杆还冒着火星的烟斗,一起轻轻放倒在岩石后面。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干净利落得像割断一根草绳。
矿道深处,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疑问,朝这边喊。
陆辰没吭声。
他迅剥下尸体身上的皮甲——和刚才那三个斥候一样,羊膻味,汗臭,内衬里一样塞着几块干硬黑的肉干。
他把自己身上那件染血的皮甲扯下来,换上这件还带着余温的。
动作快,但稳。
手指摸过皮甲内侧,在一个针脚歪斜的补丁后面,停了一下。
然后,他摸出了那个火折子。
牛皮筒子,拔开塞子,里面是浸了硫磺和硝石的棉芯。
他擦亮。
嗤——
一小团昏黄的光,在浓雾里亮起。
光不大,但足够照亮入口处那几根糟朽的木头,还有木头后面,更深邃的黑暗。
公输翎从灌木丛后爬出来,手脚冰凉。
她看着陆辰提着火折子,侧身,挤进了那个只容一人通过的狭小入口。
木头的霉味,混合着血腥味,还有皮甲上那股洗不掉的羊膻气,一股脑涌进鼻腔。
她咬紧牙,跟了进去。
矿道里,比外面更黑。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出三步远,就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了。
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铁锈和石头腐败的混合气味,吸进肺里,像塞了一把冰碴子。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路,积水很深的地方,踩下去能没到脚踝,冰冷刺骨。
陆辰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
他左手举着火折子,右手握着短刃,刀尖朝下,随时能刺出去。
公输翎紧贴着他后背,几乎能感觉到他皮甲下肌肉的每一次绷紧和放松。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外面那个被割了喉咙的突厥人,不去想那温热黏腻的血喷在脸上的触感。
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火光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
岩壁。
满是凿痕的岩壁。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伸手,指尖触到旁边湿冷的石壁。
触感粗糙,带着水汽。
但那些凿痕……
她学过家传的营造法式,看过祖父留下的凿山开矿手札。
“这不是采铜矿的手法。”
她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滴水声里,几乎听不见,“采铜是顺着矿脉走向,凿痕乱,深浅不一,是为了崩碎矿石。”
陆辰停下脚步,火折子凑近岩壁。
昏黄的光晕里,凿痕清晰可见。
一凿,一凿,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力道平直,凿出来的断面整齐。
像是……要用蛮力,硬生生在石头里开出一条规整的通道。
“不是采矿。”
陆辰收回目光,声音很淡,“是挖洞。要挖一个足够大,足够规整的……空间。”
他继续往前走。
公输翎手指还按在岩壁上,那些整齐的凿痕硌着指腹,冰冷坚硬。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祖父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她看不懂的恐惧。
“翎儿……若有一日……有人带你去岐山……看那些……凿痕……记住……那不是矿……是……”
话没说完,老人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染红了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