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沉默了。
对于经济问题的认识,恐怕还真没有人比顾正臣更深刻。
哪怕朝堂之上有不少官员出自格物学院,他们品学兼优,能力出众,见解非凡,可论到远见卓识,对危机的预判与把握,还是远不如顾正臣。
只是,现如今的官场似乎存在一股力量,一股想要证明,没有了顾正臣,经济一样可以发展得很好。
这股力量,是他们对自我能力的认可,也是想要施展才华,努力在朝堂上占一席之位的渴望。
他们的初心,并不是反对顾正臣,只是秉持他们相对理性的判断,努力去做事。
正月的调查报告很详实,也有充分论证。
朱标信了,采纳了他们的意见,按兵不动,观察经济态势。
可半年过去了,事情已经朝着不太好控制的方向而去,这已经说明当初顾正臣的判断是正确的,他提出的警告是有道理的。
可现在的朝堂,大部分官员并不认为经济出现过热问题。
论调不定,思想不统一,这件事不好办。
在朱标左右为难时,户部右侍郎,年轻的俊才夏原吉走了出来,言道:“陛下,臣以为杨阁臣点到了核心,当下经济的问题是货币供应量太多,而且每日每月进入民间的货币规模太大。”
“货币量增多带来的物质贬值,又会引起民众的恐慌与不安,迫使他们将更多的钱投入到他们自认为合理、可靠的资产里面,比如股票、房产与高价值商品!”
“一方面是资金多,一方面是资金大部流向高价值商品,进入生产物资的资金便会减少,购买力下降,节衣缩食之下,又会导致粮食、布匹、盐铁等无法快速进入民间。”
“商品卖不出去便无法回笼资金,资金收不回来,可成本却在增加,只能抬高物价,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臣以为,必然会导致当下的繁荣中断,甚至会进入一次大萧条、大衰退!”
“镇国公的警告,朝廷不能置若罔闻!当下的经济,过热了!”
夏原吉的话传荡在大殿之上,不少官员听闻之后纷纷交头接耳,暗暗议论。
詹徽冷脸:“危言耸听!经济发展向好的大趋势没变,势头正好,今年不干涉,必然可以实现大幅增长,这对国库而言是一件好事,何况明年朝廷处处需要花销,这个时候一旦干涉过多,破坏了经济,引起了萧条,那就不是议论什么经济过热,而是过冷的问题了!”
夏原吉知道詹徽强势,也清楚此人深得圣心。
这两年,詹徽确实做了很多事,他整饬官场颇是有力,尤其是地方吏治维持清朗,他做了许多工作,没有才干之人,赖政、懈政之人,他力主提前罢黜,对于有才干之人,主张破格提拔。
自己之所以可以进入户部任右侍郎,听说便是他与杨靖多次举荐。
按理说,应该感恩,至少他帮助过自己,不应该在朝堂之上与其针锋相对。
但夏原吉有自己的原则,面对詹徽,坚定地说:“经济自有规律,太快太慢都会出问题。眼下明显出现了经济过热的现象,当下虽然只出现在金陵内外,但在物资供应充足的情况下依旧出现物价猛涨,就说明问题很大!”
“詹尚书主持吏部事,自有一杆铁尺,衡量进退。可这经济事,应该多听听懂得经济、研究经济的人怎么说!户部认为,应天府经济出了大问题,必须警惕与干涉!”
詹徽脸色很是难看,夏原吉这话无异于是在说,你不懂经济就别叨叨。
解缙依旧旁观,谁说什么,谁又讲了什么,自己都只是个旁观者,不介入,不讨论,只思考。
朱标起身:“既然是经济上的问题,自然以户部为准。杨靖、解缙,你们与户部之人一起去趟格物学院吧,问问镇国公的意见与看法,经济发展不能出现太大起伏,起太快了,朕也觉得不安稳。”
夯实地基耗费的时间,可不能短。
工业五年规划才推了多久,基础还没打好,如今出现诸多问题,还是需要顾正臣诊治、开方。
格物学院。
顾正臣看着到访的杨靖、解缙、夏原吉等人,言道:“经济发展是一艘大船,船是需要掌舵的,负责掌舵的便是朝廷,朝廷不能放弃干涉,也不能完全相信什么市场自己会配置。”
“真正的自由市场是不存在的,市场的发展必须是可控、可约束的发展。当下大明的经济整体上没问题,但应天府作为工业规划的重点落地之地,工厂林立,发展迅猛——”
“现如今已经出现了经济过热的现象,我的意见就一个,定了基调,你们自己想办法去解决,不要怕得罪人,也不要怕影响不好,发展思路的改变必然会得罪人,也必然会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
群臣反对有他们的道理,毕竟他们之中不少人将钱拿了出来入股工厂。
利益在那里,一旦被干涉影响了收益,自然要跳脚。
至于办法,顾正臣不打算参与其中了,若是这些人没有智慧搞定,如何放心将后续的经济交给他们掌舵?
杨靖顾虑重重:“镇国公若是出面坐镇,会少很多争议,也便于稳定局势。”
顾正臣咳了声,言道:“这次出面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们是知道的,我这身体不太好,未来属于你们,也属于夏原吉这些年轻人。既然我已经退出了朝堂,你们就应该扛起来。”
杨靖看向顾正臣的眼神充满忧伤,这个男人,衣带渐宽,已有弱不禁风之象。
夏原吉言道:“顾堂长的意思我们明白了,我们会找到具体可行的方略,也一定可以控制当下应天经济过热的问题!可这些举措能不能执行,需要皇帝下决心才行。”
没有你发话,朱标在这件事上能不能下定决心夏原吉没有把握,毕竟半年之前朱标没有采纳你的意见,而是采纳了大多数人的意见。
现在,不认为经济过热的——依旧是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