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卷果然向棺木冲过去,却是将下钉的人撞了个趔趄,然后徒手去拔棺材上的钉子,眼泪潸然而落:“谁说他死了?他不过是睡着了一时半晌,午后就会醒来。他还欠我那么多话,我还有那么多事情都糊涂着。”
不过三两下,谢小卷的手就被钉子剐蹭得鲜血淋漓,月生和旁边下钉的人都拉不住她。张秉梅
幽幽一叹:“把棺木起开吧,也应该让姑娘看最后一眼。”
棺木被起开了,杜望安静地睡在白色衬底的棺衬上,起钉的人诧异地吸了一口气:“你们确定这是离世三日的?看上去完全不像啊。”
张秉梅叹口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谢小卷的肩头:“姑娘,看一眼就让杜老板走吧。生死各有天命,活着的人就算有千般万般舍不得,也只能看开。”
谢小卷嘶哑的声音从嗓子里钻出来:“老先生,劳您和婆婆回避片刻,我想和我丈夫单独待一会。”
张秉梅和月生俱是惊愕,他们原本以为谢小卷只是杜望在外的红粉知己,却没有想到两人已经有了婚姻之约。两人看向谢小卷的目光中更添了一重同情,点点头,拉着棺材铺的人离开了。
堂前空无一人,棺材又高又深,饶是谢小卷想要把杜望拖抱出来也是不能。她索性脱掉鞋子,躺进了棺材里,呆呆怔怔地看着杜望的脸,手里还捏着一个小小的牌子。
牌子是暗淡的,连上面“沉木冥棺”
四个字都模糊得看不清了。谢小卷一手握着轿牌,一手轻轻握上了杜望的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汉兴,我曾经很不理解沈聚欢,就算她能让沈肆活过来三天又能怎么样呢?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她微微闭上眼睛,“杜望,没有什么比遗憾更让人心痛的了。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三十年寿命,但只要能
换你醒来一天、一个时辰、一分、一秒,我也心甘情愿。我要看着你看着我。”
她念出咒文的最后一个字,将头轻轻靠在杜望的肩膀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四
谢小卷觉得自己似乎沉睡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一线光芒从黑暗中缓缓破开。有年轻姑娘清脆明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帝妃,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呐!”
她觉得胸腔里塞满莫名的快乐,伸手就向四面八方探手抓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你们个顶个都坏透了,下一把我可不要来了。”
她的话音刚刚落地,就觉得脚下像是绊到了什么,重心前倾就要跌倒,所幸一条胳膊将她揽进胸膛里。她欢欣鼓舞地撕掉布条:“换你换你!”
眼前猛然亮起来,她眯着眼睛刚适应过来,就对上那拥有狭长眉眼的男子。旁边的宫女一个个慌忙俯身:“见过帝君。”
杜宇像是连日忙于国事,依旧是清俊的眉目,但脸上却少了几分血色,他有些无奈地伸手揽紧她的腰肢:“阿潆啊阿潆,你都是要做阿娘的人了,怎么整日这样不安分。”
她笑着扑进他怀里:“宫里太闷了嘛,你又不能时时陪我。”
她望着他的疲惫神色,终究还是收起了玩笑之心,温柔地挽起他的胳膊,“在为水患为难?可惜……我此时此刻竟半点也帮不上你。若是往昔我还具有通灵之能,也可帮你祷祝……”
杜宇微笑:“宰相
很有才干,已然帮我不少。”
她故作惋惜地叹息:“他当年明明只是我身边的小跟班,现在倒显得比我有本事多了。早知道我就不应该嫁给你,那样说不定还能天天跟着你。”
杜宇有些苦恼地挑了挑眉:“那我只能把宰相纳为帝妃了,平日还好,晚上共寝却有些尴尬。”
她“噗嗤”
一声笑出来,他却将手臂紧了紧,修长手指抚上她脸侧的发丝,轻柔绾至耳后,声音压得轻且低:“就这样……就这样阿潆,你只要这样一直在我身边就好。”
他向她俯身过来,唇瓣干燥温暖,轻轻压在她的唇上。
“臣鱼灵,请见帝妃娘娘——”
杜宇顺势放开她,伸手揉眉微笑:“鱼灵跟我一同去巫山治水数月,此番回来也是赶着探望你。你们的情谊倒也一向深厚……”
大殿的帘子掀开了,一个英挺的身姿跪在殿下。她松开杜宇的手,轻快地向鱼灵跑去:“阿灵你回来啦!帝君有没有欺负你?他若是偷偷让你干苦力,可一定要告诉我。”
鱼灵缓缓抬起头,眉目阴郁,却也掺杂着难以抑制的柔情和想念。但目光一落到站在一旁的帝君身上,这万千情感又静静湮灭了。他低下头:“鱼灵此次返回郫邑,看中一位女子,想请帝君帝妃代为主婚。”
“真的?”
她惊喜地跳起来,“我原本还当你是个不识七情六欲的家伙!快唤过来让我见见。”
帘幔轻摇
,渐行渐近的环佩相击声清脆又温柔。一个女子莲步走上殿来,盈盈跪拜在鱼灵身侧。她还有些紧张,但身边鱼灵坚挺的背脊似乎带给她无穷的勇气,支撑她抬起头得体微笑:“小女子溯洄,拜见帝君、帝妃。”
那是一张温润生动的桃花面,却让殿上殿下的所有人瞬间陷入了沉默。
溯洄望着殿上的帝妃娘娘,脸上也渐渐浮上了诧异之色。
鱼灵目光中燃烧着莫名的光芒:“还请帝君帝妃赐臣这个荣宠。”
众人沉默的原因无他,只因宰相的未婚夫人与帝妃娘娘的容貌颇为相像。
五
“昔日你恨他,不惜灭掉他的家国子民;如今又要用自己的阳寿去救他,究竟求的是什么呢?”
谢小卷的意识刚从记忆的泥淖中拔出来,却又堕入一片迷蒙混沌中。那是她曾在昏迷时听过的声音,清灵空幽,又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