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婆忙不迭地应了,一路哆哆嗦嗦地跟着十七走回了院子。
到了院里,墨青看见一身是血的十七,什么也没说,只让她去后院将自己洗干净,然后带着稳婆进去看路招摇了。
一盆冷水泼下头,这时正是寒冬里,她仰头一叹,一身的热气像是她身体里的精魂飞了出来,飘飘悠悠,飞上了天。
她大概这辈子都见不到琴千弦了吧。
十七是这样想的。等到厉明歌出生了,好几次,十七躲在门后看墨青逗弄厉明歌,父女俩并未留意间散发而出的气息是十七恐怕再修十年、几十年都修不来的。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大概是没有修仙的天赋的。
世人修仙何其多,然则真正飞升的又有几人。
这是十七第一
次为自己的体质而感到失落。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吧,总有一些事,是她天生就注定无法去做的。
这段时间她睡着的时候,嘴角再没了微笑,而那缥缈虚空中的笑声,好似也变成一声浅浅的叹息。
十七觉得自己要放弃修仙了,她不再打坐,也不再去看修仙的书籍,却在这样的时候,倏尔有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场景真实得让她不敢相信。
她好似走进了一片白雾迷蒙的竹林里,林中有人着月白衣裳静坐其中,自己与自己对弈。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心心念念想再见一面的琴千弦。
她笑了开来:“活菩萨。”
她如此唤他,可唤了一声之后,随即又沉默了下来:“我又没能修仙,这一定是在做梦了吧。也就只能在梦里看看你了。”
她在棋局的另一端蒲团之上盘腿坐下,静静看着对面垂眸沉思棋局的琴千弦,琴千弦便也任由她看了片刻,开口道:“近来,我或许要下界历一劫。”
语调熟稔,就像是昨天他们还在一起坐着聊过天一样。
十七问他:“咦,你这才飞升几年,就要下界历劫了?话本子里不是说仙人历劫都是百年千年一次的吗?你长得漂亮,历劫都比别人多历几次吗?”
执子的手微微一顿,琴千弦终于抬起头来望着十七,他的眉眼是天生的淡漠,可眼角却微微夹着三分笑意,黑眸里尽是十七的身影。他道:“我
尚有余念未曾了结。”
“哦。”
十七点头应了,她不太懂琴千弦有什么余念,不过——“你不要怕。”
她拍胸脯保证,“你在天上,我瞅不见没办法,等你到了下面,我就来找你,一定护着你,绝不让别人欺负你的。”
琴千弦落下一子,带着浅浅的笑意:“有劳十七了。”
“没事儿,我喜欢你嘛,一定帮你。”
琴千弦终是失声笑出:“还是那么直率。”
而十七却已经换了心思,她望着琴千弦的棋盘:“你自己与自己下棋吗?”
“嗯。”
他收敛了笑,又以黑子落下一子。
十七看了一会儿:“黑子要赢了。”
“对。”
琴千弦点头,似有几分叹息,“本是欲让白子赢。”
十七不解:“你自己和自己下棋,想让白子赢,怎么还会输呢?”
琴千弦默了一瞬:“敌不过天意罢了。”
随着他的话语,十七便慢慢醒转了过来,这一醒,时间却已经是快到下午了,她兴冲冲地去找了路招摇,说自己梦见了琴千弦,他要下界了,她要去找他。
路招摇并未拦她,十七便又怀揣着希望上了路。可茫茫世间,要找人并不容易,到底谁是琴千弦呢?他会出生在什么地方呢?他会是什么样子呢?甚至连他是男是女十七都不知道。
十七唯一知道的事情便是琴千弦曾经是飞升过的人,那么就算他是下界历劫,出生的时候必定也是非同凡响。十七独自在世间
寻了一些时日,后来觉得自己一个人找确实不是办法,于是她回了尘稷山,托芷嫣帮她查人。
在渺渺世间,寻找着天生非同寻常的小孩。
十年的时间,听过了无数的传说,找到了无数的孩子,或真或假,其中有三次都还是十七亲自去抢的人,可抢回来一看,直觉便告诉十七,他们和琴千弦一点都不像。于是她又将人都放了。
后来听到北齐皇太子的传说,十七一开始是不信的,听过了那么多以讹传讹的虚假传说,她其实已经有些怀疑这些事情了,怀疑自己的那个梦,也怀疑有没有下界历劫这回事。
可即便怀疑,她也还是要去,有什么办法呢?她没法修仙,不能飞升,如果连琴千弦下界都找不到他,那这辈子真的就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吧。
无论如何,她得去试试。
北齐皇太子十二岁生辰那一天,北齐皇帝大宴天下,白日令皇太子前去素天塔祭拜天地先祖。素天塔前,是北齐这个王国最宽敞笔直的一条大道,直连皇宫,是皇家祭祀的地方。
而在素天塔上,竖着似可通天的塔尖,十七便立在这塔尖之上,静静地看着那被一众仙人拥护的皇太子,坐在威武庄严的大轿里,缓缓而来。
轿中人的面目被遮掩,十七看不见他。可即将行至素天塔前的护驾仙人们,却有人发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