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暨在他身旁坐下,问:“深深没事吧?”
“没事,待会儿就会醒了。”
顾成殊说着,抬手轻轻理了理深深散落在枕畔的头发,免得她被发尾扎到。
沈暨看着他柔缓的动作,心里升起异样的感伤,因为,他从不知道顾成殊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对了沈暨,你看看这个。”
顾成殊从包里拿出一沓设计图,递给沈暨,“从深深的家里找到的,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应该就在画这组设计图。”
沈暨的目光落在顾成殊手中的设计图上,只觉得心口微震,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推动,他不由得一把抓过顾成殊手中的设计图,睁大了眼睛看着。
依然是叶深深代表性的绚烂线条和绮丽图形,但却已经不只是为了好看而存在。在这组设计中,她不假思索地摒弃了自己过往的虚
华,不带丝毫留恋地捐华弃虚,唯有属于某个特定世界的共同辉光被结合在一起,却闪烁出共同的光芒。
这是她的世界,原本斑驳繁杂万花迷眼的幻象,如今砍掉了所有横生蔓长的枝丫,只剩下一气呵成的气韵在整件服饰上流动——即使只是一个领口、一个袖子、一个裙摆的独特设计,也全部能以不可思议的气质联系在一起。
漫天散落的星辰,至此终于凝聚成贯穿长空的银河,寰宇初开的光芒,颖耀天际。
叶深深的世界,彻底构建完成。
沈暨的目光从手中的设计图缓缓移开,捏着设计图的手缓缓垂下,伫立在灯下,沉默许久。
怕惊动叶深深,顾成殊示意沈暨和他一起出了病房,然后才将他手中的设计图接过整理好,问:“你觉得如何?”
沈暨怔怔地站着,想了许久,才低低地说:“之前,我去过阿代加海湾,当地出产一种坚实无比的树木,需要几代人才能培养成才。每一代的养树人,都会定期将树木新长出的分叉枝条削掉,只留下向上长的主枝。于是,我去树林中看到的,便是一棵棵高得不可思议的参天大树,上面布满累累伤痕,触目惊心……”
他说到这里,又低下目光,凝视着叶深深那组全新的设计图,声音也因为激动与敬畏,而有些微的嘶哑:“而现在,我仿佛又看到了满是节疤却依然竭尽全力向着云霄生长的那
些树。不同的是,这些伤痕,是深深自己举起世间最锋利的利斧,削掉了自己的枝蔓,将一切纠葛、华美又浪费的东西,毫不留情地删除,为的,只是保留自己无可取代的主干,长成巨树之中,最大的那一棵。”
“是,她付出的代价是值得的。”
顾成殊笑了笑,低头看着手中的设计图,评价说,“气韵流动,轻灵优雅,我喜欢她现在的,这样一气贯通的风格。”
“是的,这是世间除了她,没有任何人能仿制的作品。它们会永难磨灭,就算时间过去了千年万年,也依然是独特闪耀的,那一颗星辰。”
沈暨声音略带颤抖,甚至因为激动而眼睛都发出了异样明亮的光芒,“深深现在终于可以捕捉自己那些抽象而不可捉摸的意象,并且完美地创造再现出来。她已经不再是灵感型的设计师了,我想她应该已经突破了自己,足以掌控自己所要的一切,即使无中生有,也能创建出伟大的构想,令人敬畏!”
顾成殊低低地说:“所以,她会成为我们期望的,永恒闪耀的星辰。”
“或许,她已经是了。”
沈暨望着病房内的叶深深,收紧了自己的十指,紧握成拳,“深深现在拿出来的,已经不仅仅是一组设计,而是一组理念的实体,一组风潮的凝固,足以主导一季风向。她会使得所有设计师纷纷靠拢,汇聚在她的身边,她会引领所有人专注
研究并融汇这种风格,改变其他设计师,甚至改变整个设计界,改变全球的服饰发展方向!”
“是的,她在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足以辉耀后人的世界。”
顾成殊点了点头。而他所能做的,大概就是为她创造一个足以容纳她这个辉煌世界的、拥有无限发展可能的空间,让她可以不必浪费一丝灵感,也不必受到一寸拘束,将她心中想要的世界,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创造出来。
即使,这需要他驾驭这巨大的风暴,去迎接前所未有的挑战,也在所不惜。
顾成殊转过身,隔着虚掩的门缝,看着病床上的叶深深。
这个创造出了如此宏大世界的女孩子,仿佛竭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虚弱地沉浸在昏沉的梦境之中,难以醒来。
她是被他逼成这样的。如今她终于如他所愿,成了足以令这个世界惊叹的设计师,或者说,她已经不再是一个设计师,她是一个可以自由营造所有匪夷所思光怪陆离世界的,伟大的创世者。
谁也不知道,这个静静沉睡的女孩子,拥有了这么强大的力量。
顾成殊忽然低下头,微微笑了出来。
他说:“沈暨,你好好照顾深深。”
沈暨应了一声,然后才回过神,诧异地问:“你呢?”
“我要回顾家去。”
顾成殊缓缓地说道,“深深已经不需要我了。”
沈暨大为惊愕,看看昏睡的叶深深,又看看顾成殊,不敢
置信地问:“你胡说什么!你不是经常说,要做深深背后的力量,让深深走上时尚巅峰吗?你不是说深深就是你的梦想和你的目标吗?”
“我是说过,但那是上一阶段的事情了。”
顾成殊说道。
“无论哪一阶段,深深都需要你!”
沈暨怕惊醒叶深深,努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他怒吼的语调,“成殊,别突然做这样不负责任的决定!深深没有了你会怎么样,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但现在,我非走不可。我在那边,还有事情。”
顾成殊说着,态度坚决,神情冷硬,不曾为沈暨的话动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