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深深笑,“我十五岁那年暑假,外婆生病了,我一个人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小县城,再转乡间大巴,坐四个小时的车到镇上,找到医院,照顾了她两个月。一个人,没丢掉。”
沈暨望着她,眼中满是疼惜:“你妈妈真是心太宽了,你当时才十五岁,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
“沈暨,我们普通家庭出身的人都是这样的。”
郁霏在旁边淡淡地说,“我十五岁的时候,我爸在外地出了车祸,也是我一个人连夜赶去,把重伤的他接回家的。”
“啊?”
叶深深听她漫不经心地提起这样的事,不由得有点愕然,“那……郁霏姐,你爸没事吧?”
“别担心,我爸前几天还打电话来,催我赶紧结婚呢。”
郁霏笑着,将目光转向阿峰,“但那时候我爸的治疗和后续康复都需要很多钱,我从小就没有妈妈,当时才十五岁,在困境中几乎崩溃绝望。幸好,阿峰父母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凑出来给我爸,他才终于渡过难关,我也终免于成
为孤儿……所以我当时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好好报答阿峰一家人。”
叶深深看着她沉郁而悲苦的神情,默然点头:“是啊,要是我,我也会的……”
郁霏勉强对她笑了笑,将目光投向若有所思的沈暨,说:“我知道我欠顾成殊一个解释,但这就是我的解释。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是真心的,但阿峰喜欢我,我就得把我的一生给他……除非,我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报答。”
阿峰在旁边看着她倔强得几近决绝的侧面,张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叶深深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只能低声叫她:“郁霏姐……”
郁霏却反问她:“深深,你觉得呢?做人不能不知恩图报,不能没有良心,对不对?”
叶深深赶紧点头,说:“对啊,这一定的。”
沈暨垂眼看着杯中热气袅袅的茶水,许久,才说:“好的,我知道了。”
听到他的回答,郁霏才露出一个黯淡的笑容,她将叶深深给她倒的茶抿了一小口,然后说:“哎呀,我忽然想起来了,我的健身老师告诉我,今天中午给我做了代餐,我怎么可以来吃饭呢?”
阿峰默然站起身,将她的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郁霏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笑意盈盈的模样,说:“不好意思哦,看来我没办法吃饭了。”
“郁霏姐,拜拜……”
叶深深小幅度地挥手。
沈暨抬头,见郁霏还在看着
自己,便说道:“我想成殊会谅解的。”
郁霏朝他点点头,说:“其实我并不奢求任何人的谅解,我只求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可以了。”
目送她与阿峰离开,叶深深还有点难过和震撼:“真没想到,郁霏姐的人生有这么一段,想想都让人觉得好难受……”
“你难过什么,又不是讲给你听的。”
沈暨若无其事地给她换了个碟子。
“啊?”
叶深深鼓着两腮,不解地抬头看他。
“你以为她莫名其妙地过来说这些话真的只是随便聊天吗?单纯的少女啊,要我帮你分析一下她话中的意思吗?”
沈暨笑着竖起一个手指,“第一,她是善良无辜的郁霏,她背负着自己不能抗拒的命运;第二,她不是自愿离开成殊的,她有苦衷和道德枷锁;第三,成殊还是可以和她回到过去的,只要他愿意给阿峰足够的补偿。”
“沈暨,你上学时阅读理解题肯定满分啊!”
叶深深对沈暨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从她的话中我倒是理解到了另一个意思。”
沈暨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她,“成殊和她分手后,没有给她任何反悔的机会,她连和他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不然怎么会准备好说辞过来找我呢?”
叶深深觉得心口泛起一股混合着酸意的抑郁感,但她假装若无其事,迎着他的目光问:“顾成殊以前和郁霏交往过,是吗?”
沈暨点头:“嗯,
你有兴趣听吗?”
叶深深低头剥着虾壳,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因为郁霏对我怪怪的呀,所以我必须知己知彼,免得一不留神悲剧了呢!”
沈暨默然皱眉,考虑许久,才缓缓说:“成殊曾经和我谈过,有向郁霏求婚的打算。”
叶深深顿时愕然地睁大双眼,没想到他们不仅曾经交往过,甚至还谈婚论嫁了。
而沈暨不为所动,依然凝视着她的侧面,不动声色地讲下去:“他准备好了鲜花与钻戒,准备在一场很重要的时装发布会后向郁霏求婚。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发布会的最后,郁霏携手模特们走上T台的同时,却当众对媒体宣布,自己已经不堪忍受顾成殊数年来的控制,今天就是她彻底离开顾成殊、自立门户的第一天。”
叶深深彻底蒙了,老半天反应不过来。
她知道顾成殊与郁霏的过去肯定不一般,但却没想到,居然会纠葛得这么深,而且,分手的时候又这么难堪。
她能想象出当时震惊混乱的场景,却无法想象顾成殊拿着鲜花与钻戒站在台下,听到郁霏与他决裂的消息时,会是什么心情。
所以她只是喃喃地问沈暨:“那……顾先生呢?”
“他把一切都抹杀掉了。”
沈暨靠在窗台上,托着下巴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缓缓地说,“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变成了私底下流传的谣言,明面上报道出来的,只有顾成殊与郁霏五年
合作破裂。然后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即使此后有无数关于成殊的不利非议传言在各种小杂志和网络流传,他也完全不再加以理会,仿佛已经彻底遗忘了这件事。”
叶深深茫然地捏着手中的虾,直到那上面的刺浅浅地扎入她的指尖,她才猛然缩回手,捏着疼痛的地方,低头一看,居然沁出了细细的一粒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