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不止我和猜叔,还有一个家伙,叫猴王,是“走山货”
的。
在金三角混出头的当地人,大部分和中国人关系不错,为了更方便交流,他们会给自己取些外号。
猴王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缅甸人显老,他看上去像个中年人。他的脸型尖瘦,颧骨突出,像是割掉嘴的秃鹫,眼白比一般人多点,有些恶相,没到一米六的个子,全是精肉,浑身布满佛经形状的文身,就连脖子都是特殊的佛教图案。
“猜叔中意你,他不常带人出来玩咯。”
猴王在我敬酒的时候冒出一句。
“哈?”
我不知道怎么回,赶紧把酒干了,恭维了句,“你中文说得真好。”
“和中国人打交道,中文要好咯。”
猴王边把酒喝了,边挥手示意我坐下。两人就算点头交了。
90年代初,野生动物市场规模扩大到之前的数百倍,中国商人,确切说是广
东商人,逐渐取代欧美成为最大买家。所以金三角从事“走山货”
这一行的缅甸人都在努力练习中文,说话还会刻意带一点粤语的味道。
野生动物走私,整个东南亚已经有50年的历史,越南排第一,下面就是缅甸。
同样是走私,山货比毒品小众,危害性也没那么大,边境警察查的不算严格,运送过程自然不算困难。雇些村民挑着扁担,拎个买菜篮子,走几步山路就可以送到中国。戒备较为放松的日子,直接放在大巴车的行李舱内也没人管。
“今天怎么没把你几个儿子带出来?”
猜叔把筷子放到一边,和猴王喝了一杯,问道。
“闹脾气咯。”
猴王耸了下肩膀。“儿子?”
我顺嘴插了一句。
猴王看我一眼,笑了出来。
猴王的儿子是他养的三只白眉长臂猴,毛发黑褐色,两边眉毛都是白色,智商不高,很好哄,陌生人给点吃的就会消除戒备。平常没事的时候,猴王就爱带它们出门溜达,别人遛狗,他遛猴。
“搞过一勺万金咯?”
猴王和我回碰了一杯后,夹了几口菜,突然问我,眼神有些阴冷。
“什么意思?”
我愣了下,要喝汤的勺子停在空中。
猴王看我这模样,斜了我一眼,眼里的阴冷却消失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孤——陋——寡——闻。”
还会成语?我瞥了猜叔一眼,“和猜叔学的吧?”
猴王说的“一勺万金
”
是猴脑。
据说广东有三道名菜:一个是活叫驴(桌上摆着一个火锅和烤炉,旁边柱子上拴着活驴,想吃哪一个部位,就用刀片一下,可以听到驴叫个不停),一个是吱三声(幼鼠放在盘子里,,夹一只蘸调料的时候吱一声,放到烤盘上吱一声,嘴里嚼的时候吱一声),还有一个是猴脑(活猴固定在桌子上,露出一个脑袋,用烧红的铁丝绑在猴子的脑袋上,然后用小锤子不停敲打,半个脑壳就掉落,再用烧红的小石子放到脑浆里,点两滴醋去腥,过10秒,就可以用勺子挖着吃)。
活叫驴和吱三声还是比较常见的,普通的猴脑咬咬牙也可以消费得起,毕竟猴子不稀少。
一勺万金不一样。
一勺万金选用的是“蜂猴”
,一种微型猴子品种,身材只比一只手稍大,眼镜很大很灵,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国内只在云南有存量。
蜂猴的手肘有毒腺,遇到危险会把毒液放进嘴里咀嚼。所以在食用之前,厨师会故意用烧红的铁棍戳它,让蜂猴咀嚼毒液,这样可以让猴脑处于活跃状态,然后在脑袋上绕一圈热铁丝。因为疼痛,蜂猴会发出“嗤嗤”
的悲吟声,等两分钟的时间,拿刀背把脑壳敲下来,不用放佐料就可以挖着吃。
蜂猴小而珍贵,猴脑刚好够一汤勺,所以叫一勺万金。
“不只是猴脑。”
猴王说金三角还有种类数以千计的动物
售卖,除了老虎、大象等本地物种,非洲的犀牛、猎豹也经过这里进入中国。
这些都只是“走山货”
行业的冰山一角。
猴王是缅甸克商族人,属于克钦族的一个小分支,人数不超过2000,主要分布在缅北的深山老林,世代以种植罂粟为生。1996年大毒枭坤沙倒台,缅甸政府迫于世界舆论压力,销毁大片罂粟田,转为种植橡胶和茶叶,大批烟农被迫转移。
猴王就是那时候跟随父母从深山迁移到小孟拉的。
政府想要依靠经济农作物替代罂粟的预想最终并没有实现。因为种植技术和生产销路等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烟农所获得的收益也远远低于种植罂粟,生活完全没有保障,有些家庭甚至连米饭都吃不上,只能去山上挖野草吃。加上烟农大多习惯抽罂粟叶子,不能自给自足以后就必须要到市场购买,日子越发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