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怀风看见他,又看一眼那?房屋,认出他背着的人是赵老六。
大雪纷飞,聚集在村口的村人们蜷缩在残垣底下,因为?是半夜逃亡,许多人身上都没?有一件像样的冬衣。赶来援救的铁甲军们于?心?不忍,脱下外衣给那?些冻得发抖的妇孺裹上,接着又赶入村里,搜寻是否还有被困待救的村民。
捕快们原本?茫然地杵着,看见此景,也赶紧帮忙,或是进村里营救,或是给受伤的村民紧急包扎,或是在村外挖开土坑,以便安葬那?些堆积的尸体。
约莫辰时三刻,最后?一个获救者被危怀风抱出来,是个少女,浑身伤痕,气息奄奄。岑雪看见他肩后?亦是一片乌黑,似被什么砸过,想要上前?问一问,危怀风却根本?无暇顾及旁的,下令让几名铁甲军把重?伤的村民送往城里医馆诊治后?,接着便吩咐处理堆积在村外的尸体。
“官爷,不找了吗?求求您,您再找一找,我孙儿一直没?出来啊!”
有个被砸断腿的老叟苦苦哀求。
危怀风看着他痛楚的脸,难以言语,金鳞说道:“都找过了,村里没?活人了。”
老叟大恸,惨叫一声,愤然捶地:“怎会如此,怎会如此!究竟是谁?!究竟是哪个天?杀的放的火啊!”
挤在残垣下的村民们听见这一声哭嚎,麻木的脸上重?新流露出茫然与悲痛,那?是一种?想不通为?何自己会被苦难袭击的表情。危怀风眼神更沉,下意识去找王玠,目光转动?,发现他埋头在村外荒坡前?,一声不吭地挖着土坑。
今夜的火是为?何而起,他与王玠再清楚不过,那?些横躺在荒野里的尸体,不过是幕后?人手里的一颗棋。在乱世里,在执棋人眼中,不是所?有人的命都配称之为?“人命”
。
大火以后?,被烧死、砸死、呛死以及杀死的村民一共二十九人,另有三人下落不明,因为?屋里火灾情况太严重?,尸首已不能?搬运出来。
王玠挖完土坑,抱起赵老六的尸体,放入坑里葬下。
危怀风走?上前?,几经思索后?,开口:“村民我会派人安置,村庄我也会着人重?建,每户人家按人口领赔偿款,一应费用,由我一人承担。”
王玠往坑里填土,恍如不闻。
危怀风道:“三年以内,我必还天?下太平。”
王玠面色无波,眼底充斥着血丝,填完土后?,转身走?去那?堆尸体前?,又抱起一具,往土坑前?走?。
巳时,一片废墟的赵家村重?归寂静,村外的土坡上树着一整排木头做的碑,大雪飘落下来,很快在坟头碑上覆盖一层冷白,满目疮痍的村庄也慢慢被积雪掩盖,仿佛一切都将被抹平。
村人们跟在铁甲军后?方,撤往城里,危怀风、岑雪滞留在村口,看着杵在坟前?发呆的王玠,谁都不敢出声。
冬风呼啸,飞舞的雪片把王玠蓬乱的头发染成苍白,他身形一动?,往村庄方向走?,及至村口,默默站住,突然往下一跪。
“咚——”
“咚——”
“咚——”
风声狂啸,雪屑飞溅,叩首砸地声震天?撼地,岑雪惊愕地看着在村口磕头的王玠,胸腔里血液沸腾。危怀风的拳头攥紧,眼眦泛开一圈红,眼前?忽然出现极鲜明的一幕——那?一年,冬雪覆盖盛京,讨伐声铺天?盖地,有人在神龙殿前?连跪七日,瘦弱的背脊亦如今日,铁骨铮铮。
那?一年,那?个背影十五岁。
今日,他二十五岁。
那?一年,那?个背影为?心?中之义而跪,为?将士而跪。
今日,他为?心?中之愧而跪,为?苍生而跪。
王玠磕完头,从雪地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岑雪看见他额头上的血迹。擦肩而过时,他收住脚步,开口道:“三年?”
危怀风微怔,旋即道:“对。”
“不兴不义之师。”
“可以。”
“不取不正?之财。”
“可以。”
“不杀无罪之人。”
“可以。”
王玠眼神坚毅,从危怀风身旁走?过:“你危家要的公道,我王玠还你。”
还城(一)
危怀风接回王玠的消息一经传开,众人沸腾。
顾文安在官署里忙着批阅军报,听得消息,兴奋得差点把手?拍断,便想要尽快见王玠一面,却被告知危怀风一行刚从极凶险的境遇里回来,眼下?元气大伤,正要休养。
扈从传话不假,回房里后,危怀风第一时间给樊云兴回了封信,接着便想闷头?睡上一天?一夜,结果硬被角天攥着衣袖拉起来,要他先洗一洗脸。
危怀风不看不知道,一看铜镜,被里面那张锅底一样的脸吓得困意去?了一半,想起?回来的路上是?顶着这样一张脸与岑雪同乘的,臊得磨牙。
“金鳞也真是?,少爷你脏成这样,也不知道打盆水来给你洗一洗,这让岑姑娘看着,不是?有损少爷的风姿嘛?”
角天?哪壶不开提哪壶,伺候着危怀风擦完脸后,又道,“少爷,这两日,你那儿?的进展如何?”
老实说,角天?心?里无多大格局,这一问,问的绝对不是?关于?王玠的大事,而是?危怀风那一招“欲擒故纵”
奏效没有。
危怀风腮微动,想起?岑雪,一时不知该如何答。
那次“霸王硬上弓”
失败以后,他是?痛定思痛,决定改成用“欲擒故纵”
来博一博了,这次让岑雪陪着一块去?劝说王玠,也是?存了一半这样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