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拉严,雨夜看不见月亮的光。
宋零诺现在个子很高,没办法再像小时候一样被奶奶搂在臂弯里。她侧身躺着,额头抵在奶奶的枕头边。屋子里和枕头被子上都有一股霉味,宋零诺轻声问:“奶奶,你为什么不愿意住我姑家?你自己住在这边我担心。”
奶奶说:“她烦我。”
宋零诺又问:“买的轮椅你为什么也不肯用?”
奶奶翻了个身,不理她。
老人的脾气一上来,比年富力强时还要倔。奶奶要强的性子再摔多少次也摔不掉,然而衰老的进程与一日不如一日的现状无人能够否认。
宋零诺再一次想到保姆说的话。再过五年,十年,奶奶会变成什么样?有些事情,宋零诺不敢想,想了也不敢面对。
她只想让奶奶多等一等她,等她变得足够强大,足够富有,再慢慢老去。
清晨时,宋零诺醒来。没拉严的窗帘透出薄薄天光,窗外有氤氲雾气。隔着玻璃,她看着晨雾。
莫奈的画作于她眼前逐渐清晰。那些紫的,黄的,蓝的线条,全是雾,它们不写实,它们只反映了画家在创作时的情动。
一个半世纪前,当莫奈离开伦敦时,他也会像她此刻一样怀念伦敦的雾气吗。
回上海的航班,宋零诺选了一个最便宜的日期和时间。
收拾行李时,奶奶给她装了一兜面食,然后又在她手心里塞了一沓皱巴巴的纸币。
钱没多少,宋零诺捏在手里,五味乏陈。保姆嫌弃这屋子里都是奶奶捡回来的纸盒和空瓶,只有宋零诺知道奶奶这么做是为什么。
奶奶摸摸宋零诺的脸,“不哭,买上喜欢吃的。”
十月八号上班,宋零诺没去买喜欢吃的。她用保鲜袋将这沓纸币装好,夹在办公桌上的文件栏边。
下午三点多,刘辛辰到六楼找宋零诺。
离十月十五号还有一周,她此来有两件事。一件是和宋零诺确认i对这次广告战役事前事后测试的调研准备,另一件是说明宋零诺此次品牌公关稿中含有与她本人相关的内容,需要宋零诺知悉。
三个月前,宋零诺坚定不移地拒绝蹭曾雾的热度和流量,她那股清高劲儿让刘辛辰记忆犹新。这次呢?
宋零诺问:“我有不同意的权利吗?”
刘辛辰摇摇头,“没有哦。”
如果宋零诺这回还要闹,那她只能去二十楼找姜阑当面闹。
宋零诺点开刘辛辰发来的邮件。附件是公关稿。在“无畏wuwei”
新一季创意灵感、品牌精神、广告大片及掌镜摄影师的介绍之后,有一个关于出镜模特的短小段落。宋零诺的姓名、职业、参与品牌大片拍摄的经历以及她的主要社媒账号被列在上面。
多么讽刺。世界绝不会以宋零诺的个人意志为转移。与曾雾相关的一切工作,仍然会按部就班地照常进行。
她只是一个工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