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八钱。”
温以缇掂了掂手中裹好银两的布包。
李主事闻言当即皱紧眉头,满脸焦灼:“才不到四两?咱们这么一大家子人,这点银钱撑不了几日。”
温以缇沉静地看向他,缓缓解释:“李大人,你须知民间物价。寻常农户七八口之家,十两银子便能安稳度日一整年。三两八钱看着不多,省吃俭用,足够我们十人支撑一月有余。”
话锋一转,她神色添了几分顾虑,环视众人:“只是眼下有件要紧事得先办,寻一处医馆问诊开药。我们连日在深山奔波,风餐露宿,身上各处磕碰外伤不少,万一染了风寒、伤口发炎,反倒耽误行程。尤其“父亲”
当日为护我,硬生生挨了山鹰一爪,心中一直放不下。”
李主事闻言面露愧色,一路奔逃数他伤势最重,胳膊擦伤溃烂,脚踝也崴得肿胀,拖累众人许久。
温以缇领着众人沿街寻到一间临街医馆,坐馆大夫逐一为众人诊视,先细细查看了金御史手臂上那道爪伤,又格外仔细处理了李主事的手臂与崴伤的脚踝,正骨上药,层层包扎。
大夫指尖按压着金御史的伤口,眉头微挑,出声感慨:“万幸当初及时敷了上好药膏,处置得当,若是耽搁几日,皮肉定然淤堵坏死,得挖去坏肉,否则整条胳膊都保不住。即便如今无碍,也得配齐外敷药膏,日日更换静养。”
这话一出,金御史浑身猛地一颤,后背瞬间惊出一层薄汗。
一想到要剜除烂肉,便让他心头发怵。
大夫瞧着他惊惧模样,温和一笑解释:“边境穷苦百姓没钱长久换药,但凡皮肉有问题,自然最省钱的法子便是直接剜去腐肉再敷药。
好在这位姑娘先前救治得当,用的药材也不错,倒是不必受这份罪,只需按时换药静养,过上一段时日便能结痂愈合。”
余下几人的磕碰、擦伤也一一处置妥当,所幸众人伤口都没有红肿发炎,并无大碍。
一番诊治结算下来,诊金药材钱快要耗去近一两银子。
大夫见他们一行人衣衫破旧、神色疲惫,听闻是半路遇匪落难,额外抓了一副驱寒固本的汤药相赠,说道深山夜里湿寒入骨,煎服几帖能护住气血,少染病痛。
众人心中感念,齐齐躬身向大夫郑重道谢。
然而他们走出医馆,微凉的街风迎面吹来,众人脸上皆笼上一层沉郁之色。
方才诊费药钱一结,原本到手的三两八钱纹银,转瞬便去了整整一两,囊中仅剩二两八钱余银。
一行人十口人要吃要住、日日开销,这般微薄银两,能否撑过旬月,谁心里都没底。
众人垂首蹙眉之际,温以缇反倒浅浅一笑,“诸位不必慌张,银两虽少,尚有后手,随我去一处地方。”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纷纷抬眼看向她,连忙跟上她的脚步。
一路沿街慢行,温以缇带着众人直奔镇上专营皮货、成衣收购的铺面。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连日深山奔逃、辗转求生,虽是狼狈逃命、险象环生,但途中偶遇不少山野走兽,众人趁着间隙,接连猎下数只。
仓促之间,完整的肉食不便携带、极易腐坏,多余衣物行囊也尽数遗失,唯独温以缇细心提出将兽皮妥善收存,留着晚间御寒。
只是众人皆非猎户出身,不懂专业鞣制养护之法,仅凭粗浅土法简单处理,皮货难免略显粗糙,不知这般成色,究竟能换得多少银钱。
踏入皮货铺,货架上整齐堆叠着各类打理精致的皮毛、成衣。
掌柜是个眼神老练,见一行人虽衣衫朴素、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上前拱手问询。
温以缇当即解开随身包裹,将一路珍藏的皮货尽数取出,铺在案上。
内里品相参差不齐,皆是深山野物:一张完整的鹿皮、一张成色极佳的黑狸皮、三张野兔皮,还有一张边角略有磨损的山豹碎皮。
虽土法晾晒、未精细鞣制,略显干涩褶皱,但皮毛完整、毛色干净油亮。
掌柜俯身细细翻看案上一堆兽皮,一边检视一边从容点评:“这几张野兔皮最为寻常,山野遍地都是,十文一张;鹿皮倒是皮板完整,勉强能入价,是稳妥货……便算你们二两五钱。”
他指尖抚过那张油亮的黑狸皮,又指着边角残缺的山豹皮摇头:“最好的当属这黑狸皮,毛色匀净、绒毛厚实,保暖耐磨,是这批货里最出挑的,算五两银子……可惜这张山豹皮边角撕裂、品相受损,若是完整无缺,单凭这一张便能卖出高价,如今折损太多,只能压价算……出三两银子。”
掌柜逐项核算完毕,抬眼看向为首的温以缇,“姑娘也该知晓,咱们边境小镇收皮货本就价低。此地紧挨着深山,猎户日日进山,各类兽皮从不缺。
你这批还算得上深山深处的好货,我才肯给到这份价钱,若是寻常山外围猎得的杂皮,就那几张野兔皮,根本换不到几文。”
他瞧众人神色紧绷,一眼便看穿一行人眼下急缺银钱,心里半点不急,说话留着余地。
边境山中这类皮毛算不上稀罕,隔两三个月便会有人送来一批,不愁收不到货。
方才交谈间他早已瞧得分明,这一行人看似男女老少,大小事却全由眼前这位年轻姑娘拿主意,故而有话只对着温以缇细说,等着她拿定主意。
周照磨听得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正要开口争辩,却被温以缇抬手轻轻拦下。
她垂眸扫过铺中兽皮,心里清楚掌柜所言不假,边境流通有限,皮货确实卖不上府城的高价。
温以缇抬眸,徐徐开口:“掌柜心知我们赶路落难,急需银两周转,才这般压价。可黑狸皮与山豹皮皆是难得之物,就算镇上行情有限,也不该折算得如此低廉。”
她顿了顿,报出折中价位:“野兔、鹿皮按你说的价我不争执,黑狸皮少算些许,山豹皮也不必压到三两……十二两纹银,这批皮毛尽数归你。”
掌柜闻言微微一怔,手指轻叩柜台暗自盘算,一时没有应声,再度打量案上皮货,心中暗自盘算。
他看得出这批皮货品质尚可,若是收来稍加鞣制翻新,转手便能翻倍卖出,且眼前这群人气度不凡,多半不是寻常流民,没必要为些许碎银得罪人。
权衡片刻,掌柜终于松口,笑着点头应下:“姑娘通透会说话,也罢!就依姑娘所言,十二两成交!”
敲定价格后,掌柜当即取银称重,足额交付了十二两。
至此,众人囊中银两瞬间充裕不少。
原本剩余的二两八钱,加上新得的十二两,合计十四两八钱。